结案报告归档后的第三天,张队长把陈默和沈翊叫进了办公室,脸色是少见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严肃。
“你们两个,把手头的事情交接一下。”张队长把两份盖着红章的通知推到他们面前,“局里批了,强制休假。陈默,两周。沈翊,一周。”
陈默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老张,现在……”
“现在什么现在?”张队长打断他,手指敲着桌子,“你看看你们俩,一个脸色比尸体还白,一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康维的案子刚完,水泥墩的案子又连轴转,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技术科那边都跟我反映了,沈翊这一个月,平均每天在机房待超过十六个小时!还有你老陈,上个月胃病犯了几次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沈翊推了推眼镜,没说话。陈默还想反驳,张队长摆摆手:“这是命令,不是商量。再这么熬下去,不是你们先垮,就是我看你们这样先得心脏病。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吃点人饭,睡点囫囵觉。局里不缺你们这十天半个月。”
通知都下了,没有转圜余地。
陈默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脸色不太好看。沈翊倒是平静地收了起来,还问了句:“工作交接给谁?”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遇到其他同事,都投来同情又带着点好笑的目光。强制休假在刑侦支队不算新鲜事,但一次批给两个,尤其是陈默这个出了名的工作狂,还是头一遭。
回到自己办公室,气氛有点微妙的凝滞。桌上还摊着水泥墩案最后一点收尾的材料。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在卷宗上,平日里让人全神贯注的文字,此刻显得有些刺眼。
“你打算去哪?”陈默打破沉默,把通知单随手塞进抽屉,语气听不出情绪。
沈翊正整理着电脑里的文件备份,闻言手指顿了一下。“还没想。可能……在家睡觉。”他说的是实话,大脑被数据和案件塞满太久,一时空下来,竟然有点茫然。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问。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家?那个除了睡觉基本没什么人气的公寓?公园?湖边?听起来都陌生得很。
接下来的半天,两人默默交接工作,把未完成的零碎事项分派给其他同事。过程很安静,只有必要的交谈。沈翊把几个关键的数据模型和恢复流程写了详细的说明文档。陈默则把几份需要特别注意的物证清单和待送检项目一一交代清楚。
下班时间到了,平日里常常灯火通明的办公室,今天难得准时暗了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市局大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老师,”在停车场分开前,沈翊忽然叫住他,“您……胃还疼吗?”
陈默拉车门的手停住,转过身。沈翊站在几步开外,傍晚的光线给他镀了层柔和的边,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但眼神很认真。
“老毛病,没事。”陈默答得简短。
“哦。”沈翊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那……假期愉快。”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才说:“你也是。好好休息。”
车子驶离,后视镜里,沈翊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才走向另一方向。
假期第一天,陈默生物钟准时在凌晨五点把他唤醒。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家卧室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而不是法医中心冰冷的灯光。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最终还是起身。没有去局里,而是换上运动服,出门跑步。
清晨的街道空旷,空气清冷。他沿着河边慢跑,脚步规律,呼吸平稳。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李国明心肌的钙化点,水泥墩裂缝的形态,康维眼镜片后冷静的目光,沈翊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的手指……他试图放空,但职业习惯让观察和思考成为本能。跑过公园,看到晨练的老人,他会下意识注意对方的步态和面色;路过早点摊,蒸汽腾腾后面摊主忙碌的手,让他想起解剖时那些精细操作。
跑了四十分钟,汗水浸湿了后背。回到家,冲澡,吃早餐——一杯黑咖啡,两片全麦面包。餐桌对面空无一人,只有晨报。他翻开,社会版果然有水泥墩案宣判的简短报道,篇幅不大,措辞严谨。他看了一眼,合上。
然后呢?接下来一整天要做什么?他站在客厅中央,竟感到一丝罕见的无措。书架上大多是专业书籍,电视机蒙着一层灰。他最终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却不是为了工作。屏幕亮起,是默认的风景壁纸。他看了几分钟,关掉。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紧急呼叫,没有案情通报,没有需要立刻处理的报告。这种安静,反而让人有些心慌。
另一边,沈翊倒是结结实实睡到了上午十点。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大半个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受着久违的、彻底松弛下来的倦怠感。脑子里没有待分析的数据流,没有需要优化的算法,没有闪烁的提示框。只有一片舒适的空白。
他慢吞吞地起床,洗漱,给自己煮了碗简单的面条。吃饭时,他习惯性地想摸平板电脑,手指碰到冰凉的桌面才反应过来。他怔了怔,随即失笑。强迫自己吃完面,洗了碗,然后坐到窗边的沙发上,拿起一本买了很久却一直没时间翻开的、关于量子计算科普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