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的数据筛查有了更令人不安的发现。在比对中,他发现一年前邻市曾破获一个制造假冒知名品牌工业测量仪器的团伙,其使用的伪造金属铭牌,材质成分和表面处理工艺,与那把錾子上的氧化层及刻痕特征,有相似之处。那个团伙的头目在逃,据信可能流窜到本市。
“工业仪器造假……文物高仿……看起来领域不同,但有些技术手段可能是相通的,比如金属处理、做旧、伪造标识。”沈翊分析道,“会不会存在一个具备多种伪造技能的团伙,或者一个提供‘技术支持’的地下作坊?”
这个推测让案件的性质变得模糊而复杂。可能不仅仅涉及文物犯罪,还可能掺杂着工业造假、甚至诈骗。
陈默决定对那几件工具进行更深入的“逆向工程”。他请来市局痕迹检验的专家,对工具上所有细微的磨损、划痕、附着物进行高精度三维扫描和建模,试图还原它们可能被用于加工过什么样的材料(金属、石材、木材、复合材料)。同时,他让沈翊尝试从混合粉末中,分离出可能存在的、极其微量的有机残留物(如特定种类的植物胶、油脂等),这或许能指向原料的来源或制作环境。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痕迹专家有了初步结论。根据羊角锤锤头侧面几处极其微小的、方向一致的划痕形态,推断其可能曾用于反复、轻柔地敲击某种具有一定韧性但表面脆硬的片状材料,比如……覆盖了彩绘或釉层的薄陶片、或者特定类型的玉石片?而刮刀刃口某些角度的微观磨损,显示其可能用于刮削或平整某种颗粒细腻的膏状物,与那些混合粉末被调成糊状后的使用状态吻合。
“像是在修复或拼接某种……彩绘陶器?或者镶嵌工艺的玉器?”痕迹专家推测。
就在此时,沈翊从混合粉末的有机残留物中,检出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植物胶成分,经过比对,与一种主要用于高端书画修复和某些特定流派古陶器修复的传统配方中的一种辅料吻合。这种辅料产量小,使用范围很窄。
线索的指向性陡然增强——一个可能具备传统文物修复技术,但同时涉足伪造的作坊或团伙。
“查本市所有注册的、有文物修复资质的企业和个人,包括博物馆、研究院下属的,以及民间的工作室。重点排查那些近期有人员变动、经营异常,或者技术负责人有争议记录的。”陈默下令,“同时,秘密排查古玩市场、画廊、艺术品商店,有没有突然出现来源不明、但品相极好的‘出土’或‘海外回流’物件,特别是陶器、玉器类。”
调查开始触及一个隐藏在都市繁华下的、极其隐秘的灰色地带。这里交易的不仅是物品,更是技艺、谎言和巨大的利益。
陈默和沈翊再次来到市局天台透气。夜幕下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从一个水泥墩,到几件旧工具,再到可能的地下伪造作坊。”沈翊望着远处,“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越往里,气味越刺鼻,也可能越接近某个核心。”
“贪婪的表现形式很多。”陈默点燃一支烟,火星在夜色中明灭,“有人贪钱,直接抢;有人贪财,造假骗;有人贪名,偷窃文明。但根子上,都是对不属于自己东西的觊觎,和不劳而获的妄想。”
“这次如果真挖出一个窝点,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两个案子。”沈翊说,“可能是一个产业链。”
“那就连根拔起。”陈默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它伪装得多好,藏得多深。”
夜风微凉。两人的身影立在栏杆边,像两把即将出鞘、刺向城市暗影的刀。休假的通知还压在抽屉里,但对他们而言,追逐阴影、揭开伪装,早已是比休假更深的“本能”。而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比康维的冰冷算式、比水泥下的血腥秘密,更加精致、也更加考验人心的“伪装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