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江念手里翻开的素描本,以及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惊讶探究和一丝了然的复杂神情。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叶淮脸上那副慵懒或桀骜的面具,像是被瞬间击碎,露出一丝罕见的“慌乱”情绪。
但那慌乱消失得极快,迅速被一种带着戒备和狼狈的冷硬所取代。他几步走上前,一把从江念手中抽回了那本素描本,动作有些急促,甚至称得上粗鲁。
“谁让你乱翻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悦,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他将素描本迅速合起,胡乱塞回那堆本子最底下,还用其他东西盖了盖,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江念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弄得有些无措,但更多的是了然。
她没有道歉,也没有辩解自己并非有意窥探。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有些慌乱地将本子藏好,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不知是因为羞恼还是之前的巴掌,看着他刻意板起却泄露了内心波动的侧脸。
原来,在那副“又坏又帅”、“玩世不恭”的表象之下,藏着这样一个会用画笔沉默记录世界的叶淮。
一个会观察废弃凉亭光影、会描绘自己所见的叶淮。一个或许内心远比外表看起来更细腻、更孤独,也更渴望表达的叶淮。
这个发现,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一扇通往他内心更深处的、从未示人的门缝。
叶淮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他攥着那瓶云南白药喷雾,指节微微发白,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再看江念。
气氛有些凝滞,混合着尴尬、秘密被撞破的窘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最终,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将喷雾递向江念,声音依旧有些干涩:“……这个,你会用吗?”
江念看了看他依旧红肿的脸颊,又看了看他躲闪的眼神,心中那点因为他粗鲁举动而产生的不快,悄然消散了。她接过喷雾,语气平静如常:“嗯,会。你坐下吧。”
叶淮沉默地走到床边坐下,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一副别扭模样。
江念按照说明,摇匀喷雾,对准他颧骨红肿处,保持适当距离,轻轻按下了喷头。“嗤”细密冰凉的药雾均匀覆盖在皮肤上。
叶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知是因为药的凉意,还是别的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喷雾细微的声响。窗外的光线又偏移了一些,在木地板上投下暖黄色的斜影。
江念专注地处理着他脸上的伤,目光不可避免掠过他紧闭的双眼,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还有……耳根那抹未完全褪去的淡红。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强势总能掀起风浪的少年,在此刻,收起所有尖刺,安静地坐着等待她帮忙上药的样子,竟有几分……易碎感。
“你很会画画吗?”江念率先开口,试图打破房间里因秘密被窥见而产生的凝滞尴尬。她语气尽量放得平常,像在讨论一个普通的兴趣。
叶淮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药雾带来冰凉的刺痛感,似乎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冷却。
他依旧闭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却又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遥远的恍惚:
“……我母亲喜欢画画,小时候教过我一些。”他像在陈述一段往事,但话语里那细微的停顿和放轻的语调,却泄露了这段“历史”并非毫无重量。
“画得真好。”江念由衷轻声夸赞。她想起那些画里精准的光影和沉静的氛围,那绝不是随便学学就能达到的程度。
这句真诚的夸赞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叶淮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烦躁和急于撇清的难堪,语气变得生硬,甚至有些冲:“都是以前随便画的,很久没动过笔了。”
江念读懂了他语气里的抗拒和那份不愿被深究的狼狈。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坚持夸赞,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用一个平静的词语终结了这个让他不适的话题:“好吧。”
她收起喷雾,示意处理完毕。
两人前一后走出那间略显凌乱的次卧,重新回到客厅。微波炉加热过的饭菜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们谁也没在意。默默地重新拿起筷子,各自对付着面前的食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他们各自咀嚼着食物,视线偶尔无意相碰,又迅速移开,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个小小的意外发现。
江念吃得快些,很快便放下了筷子。她拿起旁边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静静地坐在沙发一角,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动漫拼图上,眼神却有些放空。
叶淮还在慢吞吞地吃着那份已经凉透的和牛饭团,动作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江念的目光在叶淮紧绷的侧脸和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上停留了片刻。客厅里那份微妙的、因秘密被撞破而产生的凝滞感尚未完全消散,但她心中却涌动起一股莫名的冲动。
或许,是那几幅画里透出的沉静孤独打动了她;或许,是想打破此刻这令人不适的沉默;又或许,仅仅是想看看,那个藏在“叛逆”外壳下的、会用画笔捕捉光影的叶淮,是否真的已经彻底“很久没动过笔”。
她放下手中的矿泉水瓶,玻璃与木质茶几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对面有些出神的叶淮抬起了眼。
江念没有看他,而是站起身,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午后的街景,阳光正在失去正午的锐利,染上了温暖的橙黄。她背对着客厅,面向窗外,任由那渐趋柔和的光线将自己笼罩。
然后,她转过身。
夕阳恰好在这一刻穿透高层玻璃,毫无保留倾泻进来,如同一匹流淌的金箔,正好铺洒在她所站立的位置。
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轮廓,给她乌黑的发丝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照亮了她白皙的侧脸和沉静的眼眸。
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半沐浴在夕阳里,一半隐在室内渐深的阴影中,回眸的瞬间,脸上没有刻意练习的笑容,只有一片被光线柔化的真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属于这个黄昏的柔和。
她看向沙发上依旧坐着的叶淮,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客厅里安静的空气:
“叶淮。”
他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那片过于耀眼的光晕里,像一幅突然被点亮的画。他下意识眯了眯眼,没有应声。
“能……”江念顿了顿,似乎也在斟酌“能帮我画一副画吗就随便画画?”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窗外沉落的夕阳,补充道:“就现在,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