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她，眼神里瞬间闪过惊愕与抗拒，还有一丝被这个请求精准刺中的慌乱。

画画，母亲，那些被刻意尘封的、与“现在”格格不入的过去和爱好……她竟然直接提了出来，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光与影都恰到好处的时刻。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本能地想拒绝，想说“我早不画了”，想说“没意思”，想说“你别闹”……但所有推拒的话堵在喉咙口，却在对上她站在夕阳中望过来的、平静而认真的目光时，悄然消融。

那目光里没有调侃，没有探究他秘密的得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信赖的请求。

仿佛她看到的，不是那个“问题学生”叶淮，不是那个“富家少爷”的叶淮，而仅仅是那个能用画笔留住瞬间的、她刚刚窥见一角的……会画画的叶淮。

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夕阳的光线在缓缓移动，在她身上流淌。他知道，这个光线，这个角度，这个她难得卸下所有伪装、显露出真实静谧侧影的瞬间，稍纵即逝。

内心挣扎的痕迹在他眼底明灭。烦躁、难堪、久违的冲动各种情绪交织翻涌。

最终，他猛地放下筷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推动。他站起身，没有看江念，径直走向刚才那间次卧，步伐比平时快了些。

很快，他拿着那本之前被江念翻过的素描本和一支削尖的铅笔走了出来。他没有选择那些崭新的本子，而是直接翻到了这本旧本子的后面空白页。

他搬来了一个凳子在离江念几步远的地方坐下，背微微抵着旁边的吧台。他翻开本子，拿起铅笔，抬起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闪躲，也不再是平日那种或慵懒或锐利的打量，而是一种截然不同属于“观察者”的专注。

他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标尺，冷静丈量着她与光线的角度，她肩颈的线条，她侧脸的弧度，她被夕阳映亮的睫毛，以及她眼中那片沉静的映着窗外暮色的光。

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一顿。

然后，落下。

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静谧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画得并不快却是一副全神贯注的凝定。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吊儿郎当或锋芒毕露的少年，此刻的他，眉眼低垂，薄唇微抿，所有的注意力都汇聚在笔尖与眼前光影构成的那方小小世界。

江念保持着回眸的姿势，一动不动。她能感受到他目光的巡梭，那目光比阳光更让她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宁。

她望着他专注作画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心，看着他偶尔因为捕捉到某个细节而加快的笔触，看着他整个人沉浸在另一个维度的近乎虔诚的状态里。

夕阳继续下沉，光线在她身上缓慢游移，颜色由灿烂的金黄渐变为醇厚的橘红。时间仿佛被那“沙沙”的笔触声拉长了，又仿佛凝固在了这个黄昏，这个窗前，这个他为她执笔的瞬间。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仿佛被画笔和光线拉长。

就在这静谧几乎要凝固成琥珀的时刻

“哐当！”

公寓大门突然被人用钥匙从外面被打开，齐子亦和赵斌跑进来“淮爷你犯啥……”

两人跨进客厅，话音却在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

客厅里光线昏黄温暖，“淮爷”正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本子，手里拿着笔，微微低着头，神情是前所未见的专注甚至……柔和？而窗前，江念正静静站立，回头望向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仿佛自带一种不容打扰的气场。

后来与赵斌每次说起这一次画画的场景他都会不禁的表示。

“一个就静静坐在那里眼里平静的像水一个静静的站在光下跟tm一个不容靠近的神女一般，唉那天还好拦住齐子亦了如果被打扰我都不敢想他会不会被叶淮打成潮汕肉丸。”

但此时此刻两人都是愣住的嘴巴还保持着半张的姿势，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看见了什么”的巨大震惊和茫然。

“我……”齐子亦的“擦”没说出口。

赵斌就反应了过来，猛地一把捂住还想发出点声音的齐子亦的嘴，另一只手疯狂地做出“嘘！闭嘴！撤退！”的手势，脸上对江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极其僵硬尴尬的笑容，脚下开始小心翼翼一寸一寸地往门口挪动。

齐子亦也终于回魂，疯狂点头，两人一点点挪出客厅，还贴心的几乎无声地重新带上了大门。

“咔哒。”门锁合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淮笔尖没停向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大约又过了二十多分钟叶淮的笔尖终于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对着画纸又端详了片刻，用指尖轻轻蹭掉某处多余的铅粉，然后缓缓合上了素描本。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江念。夕阳的余晖此刻已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融化在暖红的光晕里。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对视着。客厅里没有开灯，暮色开始温柔地侵蚀进来。

叶淮握着素描本的手指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是很轻的几乎不易察觉地，呼出了一口气。

江念看着他，嘴角很轻很自然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是一个练习过的完美笑容，而是一个真正由心而发带着了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谢意的弧度。

“完了？”她轻声问。

“……嗯。”叶淮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他将素描本随意地夹在腋下，仿佛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动作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小心。

“还有些需要打磨的地方，”叶淮别开视线，声音故作平淡，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坚硬的边缘，“……等后面改完，再给你看。”

“好啊。”江念点头眼里含笑“那我就期待叶导的成品了。”

“叶导”两个字被她咬得轻柔，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却奇异地驱散了叶淮心头那点被看穿后的别扭。他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算是应答，却将素描本更紧地夹在了臂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