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缕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的光,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看见了吗?吾在悖逆吾自身。每一次干涉,都在动摇‘言之烨’存在的根基。法则不会施惩——法则即吾。当悖逆持续,吾身为‘言之烨’的这一部分,便会从本源处开始崩解。”
林姜僵在原地,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结。她想过万千可能,却未料到真相如此残酷——并非外敌,并非天罚,而是自我消弭。
“所以瘟疫才会越来越诡谲可怕……”她喃喃道,声音发颤,“并非天道震怒,是……是法则本身因吾这个‘谬误’,开始紊乱了?”
“然也。”言之烨颔首,银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种深重的倦怠,“瘟疫畸变,是法则在自行涤谬。要么,任由谬误扩散,直至法则本身崩摧——此方天地,万物生灵,连同你,皆归于混沌,重演洪荒。要么……”
他看向她,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由吾这个‘谬误’之源,自行湮灭。以‘言之烨’之身彻底消散,换法则重归平衡。此为吾身为规则一部分,所能推演出的……唯一合乎理序之途。”
“我要做个选择。”他声音嘶哑,却清晰得像冰裂。
林姜转身,对上他的眼睛。
“一千次。”他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凿出来,“面具脱落一千次。每次,替代一人死。”
她怔住了。
“瘟疫的本质,是规则在索取代价。”他走近,指尖银光微弱不稳,“巫族未灭,我存续此世,干预过甚……系统需要平衡。而平衡的代价,是一千条命。”
他停在她面前,银灰色的眸子深深看进她眼里:
“我可以等规则自行收割,让瘟疫随机夺走一千人的性命。或者——”他声音低下去,却更坚定,“由我来替。用‘言之烨’这一存在的根本,剥离一千次,每一次,抵一命。”
窗外传来建筑坍塌的巨响,揽月阁在震颤。
“你……”林姜的声音发抖,“你会……”
“会消失。”他平静地接过话,“一千次剥离,‘言之烨’这个存在将彻底消散。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公平的清偿。”
“公平?”她眼泪涌出来,“这算什么公平!”
“因为我有了想守护的东西。”他伸手,生涩地擦去她的泪,“以前的我,不会在乎系统是否平衡,不会在乎谁生谁死。但现在,我在乎了。”
他指指自己的心口:“这里,能感觉到痛。你的痛,他们的痛。还有……不想失去。”
林姜抓住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他低声说,“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按照‘意愿’而非‘规则’做选择。因为我想这么做——用我的消失,换你们所有人的生。”
观星台上,狂风猎猎。
言之烨闭眼,意识沉入神格最深处。千层面具构成的防御早已千疮百孔,“言之烨”这一层裂痕遍布。
他开始第一次剥离。
神格深处传来瓷器碎裂般的清脆声响。第一层面具——最表层那属于帝王的威严与疏离——从额头正中裂开一道细缝。裂缝蔓延,像蛛网爬过琉璃表面,然后,“啪”的一声轻响。
一片薄如蝉翼、泛着冷银光泽的碎片,从眉骨处剥离,在空中化为光尘,消散。
剧痛瞬间贯穿全身。那不是□□的痛,是存在被生生剜去一角的痛。他身体晃了晃,却站得更直。
下方皇城中,一个正被“活尸”扑倒、脖颈即将被咬穿的老妇人,身上纠缠的疫病黑气忽然一滞。那具眼眶燃着绿火的尸体动作僵住,然后像失去提线的木偶,软软倒地,再无声息。老妇人惊魂未定地瘫坐在地,茫然四顾。
第二次剥离。
从右脸颊。那片面具承载着他作为“言之烨”初次降临此世时,对万物漠然的好奇。碎片剥落时,带起细密的银白光屑,如同破碎的星河。
远处隔离区里,一个高烧抽搐、皮肤已开始浮现尸斑的少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股污黑的血块从他口中呕出,随后,他皮肤的灰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呼吸渐渐平稳。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碎裂声响起,都有一人从死亡边缘被拉回。一个即将畸变的守卫,一个已开始啃咬自己手臂的病人,一个抱着死去孩子哭泣的母亲怀中的婴孩……瘟疫在他们身上留下的印记如同被橡皮擦去的污迹,迅速消退。
但言之烨付出的代价,正在叠加。
第十次剥离时,他单膝跪地,呕出一口银色的血。那血落在地上,没有渗入石缝,而是像水银般聚成一颗颗珠子,然后蒸发成雾。
第三十次,他身上的衣袍开始变得透明。不是破损,而是构成衣袍存在本身的神力,正在随着面具的剥离而流逝。
第五十次,他的银发从发梢开始,一寸寸化为光点飘散。每飘散一寸,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第一百次。
这一次剥离的是左眼周围的面具。碎片剥落时,他左眼的视觉短暂地消失了——不是黑暗,而是“无”。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光暗,纯粹的“无”。一瞬后,视觉恢复,但那只银灰色的眸子,色泽淡了一层。
下方,整整一个街区的瘟疫黑气同时溃散。数十个已半畸变的感染者瘫倒在地,身上的异变迅速消退,只留下虚弱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