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在这’。”
陈静沉转过头,看向他。阴影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对。”他说,“就是这个。”
他站起来,走到林听澜面前。距离又变得很近,近到林听澜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像是洗衣液混着旧书的气味。
“以后每天,”陈静沉说,“只要我练琴,只要你在,我都会把这句话编进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样你就知道,我不是随便弹的。我是在跟你说——你在这。我也在这。我们都在。”
林听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三颗珍珠白色的光点,0.5秒亮,0.5秒暗,精确的等边三角形。还有那三个字,直接烙进意识里的三个字。
你在这。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来。
陈静沉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久到暖气管子又咕咚响了一声。
“因为,”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在这个学校里,在这栋楼里,在这间琴房里,有个人能听懂我的编码——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说完,没等林听澜反应,转身开始收拾琴谱。动作很平常,和平常放学时一样。
林听澜看着他收拾,看着他背上书包,看着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明天还来吗?”陈静沉站在门口,回头问。
“……来。”林听澜说。
陈静沉点点头,走了。
门轻轻关上。琴房里只剩下林听澜一个人,和满屋子正在消散的、珍珠白色的余音。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钢琴前。琴键上还留着陈静沉手指的温度——不是真的温度,是林听澜的感知告诉他的:这片区域的情绪色彩残留浓度高于周边,色温偏暖,衰减速率约为每小时15%。
他在琴凳上坐下。
手放上琴键。他不会弹琴,连最简单的曲子都不会。但他试着按下三个键——高音区的C、E、G。
叮,叮,叮。
声音在空荡荡的琴房里响起来,单薄,干涩,和他刚才“听”到的完全不一样。没有珍珠白色的光点,没有精确的节奏,没有那种直接烙进意识里的信息。
就只是三个音。
林听澜收回手。
窗外,天色开始暗了。远处的教学楼亮起零星的灯,像在灰色绒布上扎了几个小孔。风又刮起来,摇着光秃的树枝,发出干巴巴的摩擦声。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边。
关灯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旧钢琴在渐暗的光线里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动物。琴键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白得刺眼。
林听澜关上门。
走廊里已经全黑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尽头亮着,幽幽的。他摸着墙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出教学楼时,天差不多黑透了。路灯啪地一声全亮起来,黄黄的光泼了一地。
林听澜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那个硬皮笔记本。他掏出来,就着路灯的光,翻到新的一页。
没画光点,没画声波,没写频率数字。
他就写了三个字:
你在这。
然后另起一行,写上日期:11月28日。
合上本子,放回口袋。他朝校门走去。
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刮。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
走到校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黑黢黢地趴在那儿,只有三楼最右边那扇窗——琴房的窗——还亮着微弱的光。大概是忘了关灯,或者……是谁又回去了?
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在彻底黑下来的天空背景下,那一点点黄,显得特别扎眼。
林听澜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街道。
车流在身边呼啸而过,车灯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行人匆匆,表情模糊,身上带着一天积攒下来的各种颜色——疲惫的灰,回家的橙,还在加班的深蓝。
但这一次,林听澜没觉得吵。
因为他脑子里,还在响着那三个音。
叮,叮,叮。
还有那三个字。
你在这。
明天,他想,明天那个信号还会发出来。在那个旧琴房里,在那架旧钢琴上,用六个音做掩护,把真正的信息藏在里面。
而他会准时赴约,闭上眼睛,等着接收。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足够了。
林听澜加快了脚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影子随着他的步伐一伸一缩,像个沉默的同行者。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深蓝色的,没有星星,但很干净。
像某种巨大的、安静的接收器,等着接收所有从地面发出的信号。
而他,刚刚成为了一个信号的固定接收者。
这感觉,不坏。
一点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