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秦越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他发现，只要他稍晚离开律所，有很大概率会在那条小路偶遇乔萤。而每一次，只要他的车一出现，哪怕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乔萤总会立刻做出反应。

有时，她会突然停下，弯腰系鞋带，而且系得异常缓慢专注，直到他的车完全驶过，她才慢吞吞地直起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有时，她会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扎进路旁的写字楼侧门，那是通往消防楼梯间的入口。秦越有一次甚至特意绕到楼前，看着入口处的旋转门，确认她绝无可能在那短短几十秒内通过那里进入大厦。

最明显的一次，他看着她径直走向地铁站入口的电梯，却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灵巧地侧身退了出来，转而走向了旁边无人使用的楼梯间，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向下阶梯中。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但接连数次，意图再明显不过。

秦越坐在车里，看着空荡荡的电梯口，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他，秦越，星海律所的主任，何时需要让自己的助理如此大费周章地躲避？她宁愿去爬楼梯，也不愿与他同乘一部电梯，甚至不愿与他打一个照面。

他回想起她面对高桓时的放松，对程萧阳的平和接受，对周慕白那套“MC术语”的微妙反应……唯独对他，是系统默认的“收到”，是宴席上疏离的“小舅舅”，以及现在，是这拙劣又固执的躲避。

她在他面前，始终穿着那身无形却坚硬的盔甲。

这天下午，秦越提前结束了工作。他没有开车，而是步行来到了那条梧桐小路的转弯口，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姿态闲适，目光却锁定在乔萤通常会出现的方向。他决定不再给她躲避的空间。他倒要看看，当面撞上，她还能怎么躲。

下班时间到了，人流渐渐增多。秦越耐心等待着，像潜伏的猎手。终于，那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的身影出现了。她依旧低着头，步伐不快，对即将到来的“遭遇”毫无防备。

就在乔萤走到距离转弯口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靠在树下的秦越。

她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脸上那惯有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秦越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

乔萤与他对视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转身想要原路返回。

“乔萤。”

她动作僵了一下，慢慢转回身，却不再看他，目光落在地上的一片落叶上，仿佛那片叶子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秦越几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低垂的脑袋，以及那几缕翘起的碎发。

“最近，下班都很……绕路？”

乔萤沉默着，手指抠着背包带。

“躲我？”秦越更进一步，直接撕开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乔萤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她终于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试图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没有。”

“没有？”秦越挑眉，向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翘起的碎发在微风中轻颤，“楼梯间风景很好？还是系鞋带能锻炼耐心？”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却让乔萤更加无所适从。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最终只是又低下了头，一副“任你怎么说，我就是不承认”的消极抵抗模样。

看着她这副样子，秦越心里那点不悦，奇异地转化成了一股无奈，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兴味。他发现自己似乎开始享受这种拆穿她伪装的过程。

“走吧，”他不再逼问，“顺路，送你到地铁口。”

乔萤猛地抬头，眼神里写满了拒绝。

“还是你想继续在这里……研究落叶的物理结构？”

乔萤：“……”

她看了看秦越，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地铁站入口，最后认命般地缓慢地挪动了脚步，跟在秦越身后半步远的距离，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小猫，浑身都散发着不情愿的气息。

秦越走在她前面，一丝笑意掠过嘴角。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投向铺满落叶的前路。这场无声的“捉迷藏”，似乎暂时分出了胜负。但秦越知道，关于乔萤的谜题，远未到解开的时候。

星海律所最近注入了一丝新的活力。两位新人律师，薛图南和苏小筝正式入职。

秦越对此并未过多留意，新人来来往往，最终能留下的才是值得关注的。直到某天下午，他路过办公区。

“乔萤！真是你啊！我刚才就看侧影觉得像！”一个语速略快的男声响起，来自那个叫薛图南的新人。他正站在乔萤的工位旁，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惊喜。“我的天，我们得有……四五年没见了吧？高中毕业就没见过了！你一点没变，不对，更……呃，好看点了？”

乔萤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旧识，眼神罕见地没有放空，似乎是在记忆库里检索这个声音和面孔。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没说话。

但这并未冷却薛图南的热情。

“你不记得我了？我，薛图南啊！坐你后面两排！你那时候可是我们班的传奇，每次考试都稳坐前三，运动会800米跑起来跟风一样，我们还……”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我们还偷偷讨论过，觉得你特高冷，不好接近。就我胆子大，还敢跟你搭话，记得不？你考试清场那次，桌子还是我帮你搬下楼的！还有你跑完800米，我还给你递过水呢！”

他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说着，将那个秦越完全陌生的属于“高中时代的乔萤”的碎片，抖落在他面前。成绩好，长得好看，跑步快，高冷，独来独往……这些词汇与他认知中这个身上可能沾猪毛、用游标卡尺防身、脑回路清奇的乔萤，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

秦越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落在薛图南那张年轻热情甚至有些过分自来熟的脸上，再看向乔萤。她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似乎在听着，偶尔会因为对方提及的某件具体往事点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