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蕴礼的投资项目推进顺利,作为答谢与进一步联络感情的方式,秦越精心安排了一场私人艺术馆参观。馆内陈列着不少欧洲油画,氛围典雅静谧。
乔萤作为项目联络助理,自然随行。
行程过半,在经过一幅人物画时,赵蕴礼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在画中那位手持黄色玫瑰少女身上停留良久,眼中流露出追忆与感慨。
突然,他转过身,视线越过秦越,落在了乔萤身上,上下打量。
“像,神韵上确实有几分像……”赵蕴礼喃喃自语,随即对秦越说道:“秦越,我突然有个想法。让小乔帮我一个忙,客串一下我的模特如何?就在这里,我让助理准备了套衣服,只是想画一张速写,找找感觉。”
话音刚落,他的助理便适时地捧上一个精致的礼服盒。
秦越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向乔萤,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惯有的平静,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会议安排。
“赵伯伯,这恐怕不太合适。乔萤是律所的助理,不是专业模特。”
赵蕴礼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笑容和煦却暗含压力:“哎,只是艺术创作,一时兴起罢了。何况,我刚刚才决定对你姐夫那个新材料公司追加投资,还有小乔打工的那家猪咖,我也很感兴趣,准备纳入我们接下来要打造的文创生活圈项目。这点小要求,就当是给长辈,也给重要的投资人一个面子?”
这话语轻飘飘的,秦越却瞬间明白了,这不是临时起意,赵蕴礼早已用利益织好了网。他心中有异议,却无法在此时撕破脸面。
“乔萤,”秦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赵先生盛情难却,你自己决定。”
乔萤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赵蕴礼,点了点头:“好的,赵先生。”
赵蕴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示意助理带乔萤去旁边的休息室准备。
秦越站在原地,看着乔萤顺从地跟着离开,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赵蕴礼继续谈论着墙上的画作,但注意力早已无法集中。
约莫半小时后,休息室的门再次打开。
焕然一新的乔萤出现在门口。她换上了一件墨绿色的帝政式高腰长裙,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原本简单扎起的头发被精心盘起,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上面戴着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耳垂上缀着钻石耳钉,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这一身装扮将她身上那股清冽的书卷气与少女的青涩感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竟有一种古典美感。
赵蕴礼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他轻笑道:“好!好!果然很像,尤其是这侧影和眼神里的那份静。”
他转向秦越,“秦越,你看如何?像不像刚刚那幅《她在花丛中》?那种置身手握玫瑰却不知其芳的脆弱之美......让我想起了我那位......很多年以前的故人。”
赵蕴礼那句“小乔”叫得自然,仿佛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他真当自己是揽二乔于江东的曹操?可乔萤不是铜雀台里的藏品,她也从不需要谁为她筑台。
秦越的目光落在乔萤身上,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赵伯伯好眼光。”
接下来的写生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赵蕴礼并未真的动手画多少,更多的是让乔萤按照他的要求变换姿势,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是收藏家把玩古董时会有的玩味与满意。
之后,赵蕴礼又带着他们来到艺术馆内设的一架古典钢琴前。“来,小乔,试试这个。”他不由分说地拉着乔萤在琴凳上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后,俯身,将她半圈在怀里,手覆在她放在琴键的手背上。
“手腕放松,手指要这样……”赵蕴礼的声音异常温和,带着长辈教导晚辈的耐心,但那过分亲近的距离,让乔萤的身体瞬间僵硬。
秦越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赵蕴礼的手覆盖在乔萤的手上,看着乔萤紧绷的姿势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一点点焚烧。他几乎要冲上去将那老家伙的手甩开。
几个破碎的音符断续响起,是贝多芬《月光》那沉郁的开头。赵蕴礼轻笑:“没关系,慢慢来。跟你在一起,听听音乐,看看画,感觉我自己也年轻了不少。”
“秦越啊,你别多想,我是真把乔萤当女儿看。”
当女儿看?秦越心底冷笑。哪个父亲会用这种眼神看女儿?哪个长辈会这样手把手地“教导”已成年的“女儿”?
赵蕴礼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甚至在间隙抬头对秦越笑了笑,语气感慨:“年轻人真是好啊,跟她们在一起,感觉自己都年轻了不少。”
秦越垂着的眼帘倏然抬起,接口道:“赵伯伯说笑了。您阅历深厚,风采依旧,我们这些做后辈的,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还很多。乔萤年纪小,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您多担待。”
赵蕴礼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他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绵里藏针。他深深看了秦越一眼,气氛陡然变得凝滞而紧张。
秦越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参观终于结束。回程的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秦越和乔萤坐在后排。
直到车辆驶入相对安静的隧道,秦越才猛地转过头,看着身旁依旧穿着那身帝政长裙的乔萤。极力压抑声音里的怒意:“他让你换衣服你就换?他手把手教你弹琴你也不躲?乔萤,你的原则呢?你的不喜欢呢?”
乔萤缓缓转过头,看向他。车内昏暗的光线在她精致的妆容上投下阴影,她的眼神平静,仿佛刚才经历一切的人不是她。
“《星海律所员工行为准则》第七章第二条,在不违背法律和基本道德的前提下,应尽可能满足重要客户的合理要求,维护客户关系,以保障律所整体利益。赵先生是律所最重要的客户之一。他的要求,在合理范围内。”
“合理范围?”秦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逼近她,气息不稳,“他看你的眼神,他碰你的手,这叫合理?乔萤,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乔萤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没有退缩,只是重复着准则里的内容,像是在执行一道预设的程序:“准则规定,判断是否合理需结合具体情境及行业惯例。赵先生解释了是艺术创作和长辈指导,并未有逾越举动。我的职责是配合。”
“职责?好一个职责!”秦越气极反笑,他猛地靠回座椅,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乔萤那副油盐不进,用冰冷条款来武装自己的样子,无力感和更深的怒火交织在心中。
他发现自己宁愿看到她像对付相亲对象那样摇可乐、掏游标卡尺,至少那是她真实的、带着刺的反抗。而不是现在这样,用所谓的“职业准则”作为盔甲,将她真实的感受完全封闭起来,顺从地成为别人观赏和怀念的替身。
这种顺从,比任何直接的反抗都更让他感到烦躁和心疼。
他不再看她,转头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声音冷硬:“回律所后,换回你自己的衣服。”
乔萤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了旁边装着原来衣物的纸袋。
车内重新陷入死寂。
次日,赵蕴礼的私人午宴设在城郊一栋新中式别墅里,假山流水,竹林掩映,环境清幽。
几道精致的淮扬菜过后,赵蕴礼用餐巾轻拭嘴角,目光转向坐在秦越斜对面的乔萤。
“听说小乔在猪咖店兼职时,也常做甜品?今天厨房备了些材料,不如你露一手,让我这老头子也尝尝年轻人的手艺?”
秦越握着红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他抬眼看向赵蕴礼,对方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眼神却像是欣赏一件新到手的藏品。
“赵伯伯,乔萤是客人,也是我的助理,不是厨师。”
秦越心里冷笑,让她下厨?真当是旧式宅门里考校新妇的做派?她那双拿游标卡尺和捏易拉罐的手,凭什么要为你洗手作羹汤?
周慕白在一旁笑吟吟地打圆场:“赵叔叔这是想尝尝家常味道吧?不过乔萤,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饶有兴致地在秦越和乔萤之间游移,显然等着看戏。
乔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可以。厨房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