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三分。
卧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两道交错起伏的呼吸。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情欲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秦越刚才在灯光下,看上那抹红时,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他侧躺着,手臂还被乔萤枕在颈下。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额角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秦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微弱的绿光。身体是疲惫的,大脑却异常清醒。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生涩的回应,她落在他肩上的眼泪,像慢镜头在他脑海里一帧帧回放。
然后他感觉到枕边的人动了。乔萤像是从深水里挣扎着浮上来,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距,透着茫然。她试图撑起身子,手臂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又跌回他怀里。
“怎么了?”秦越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乔萤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慢慢聚焦,然后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恐慌。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了某处,疼得吸了口冷气,脸色白了白。
“药……”她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刚醒来的含糊,“得去买药……”
秦越坐起身,握住她的手腕:“什么药?”
“避孕药。”乔萤回答得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语气急切,“现在,得现在吃,不然……”
她说着又要下床,却被秦越拉住。
“不用。”秦越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不用现在吃。”
乔萤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可是……不是要立刻吃吗?”她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电视里……都是立刻吃的。”
秦越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这副认真困惑的样子,像个小学生在背诵没完全理解的课文。他喉结滚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紧急避孕药是事后72小时内都可以。明天……不,今天白天再去买,来得及。”
乔萤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很轻地“哦”了一声。
那一声“哦”轻飘飘的,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接受了这个新信息,像电脑更新了一条数据。然后,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整个人松懈下来,眼皮又开始打架。她松开秦越的手,慢吞吞地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成小小的一团。
不到一分钟,她的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就这么睡着了。
秦越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刚才握着她手腕的姿势。掌心的温度正在迅速褪去,残留着她皮肤的触感。他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看着她瘦削的肩胛骨在被子下微微起伏,看着她散在枕上的黑发,有几缕黏在她汗湿的后颈。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她问了,得到了答案,然后就像完成了一个待办事项,心安理得地睡去。没有羞涩,没有尴尬,没有后续的追问或情绪,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那他呢?
他算什么?一个提供正确答案的工具?一场混乱之后的收尾程序?
秦越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稍微压制了胸口那团躁郁的火。他抓起扔在椅背上的衬衫披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睡的城市,零星灯火在冬夜里像遥远的星辰。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头发凌乱,眼神阴沉,敞开的衬衫露出锁骨和胸膛上几道浅浅的红痕,是她无意识抓挠留下的。
他点了一支烟,尼古丁划过肺叶,带来短暂的麻痹,却让思绪更加清晰。
他干了什么?
他吻了她,抱了她,占有了她。在她半醉半醒、情绪崩溃、甚至可能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用愤怒和占有欲撕开了那层名为“辈分”和“规则”的纸,然后呢?
刚才她回应他的吻,环住他的脖子,那些是酒精作用下的冲动,还是……别的什么?她哭,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她睡去,是信任,还是单纯的不在乎?
秦越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还有以后。乔建新那边怎么交代?秦遥会怎么想?父亲……他几乎能想象父亲得知消息后的震怒。还有律所,那些盯着他的眼睛,那些等着他出错的对手。
更棘手的是她。乔萤。这个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运行规则、用可乐和游标卡尺丈量人生的女孩。他要拿她怎么办?当作一夜混乱?不可能。那之后呢?继续做她的小舅舅?看着她被程萧阳那种人接近?还是……
线已经跨了。是他亲手扯断的。现在他站在线的这一边,回头是回不去了,往前……往前是什么?
“哼唧……哼唧哼唧……”
一阵细碎的声响从客厅方向传来,打断了秦越的思绪。是亨利,那只猪。
秦越皱了皱眉,掐灭烟,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没开灯,只有城市夜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声音是从角落一个精心布置的小围栏里传出来的。亨利正用鼻子拱着围栏的门,短尾巴焦急地摆动着,看见秦越出来,哼哼得更响了,黑豆似的小眼睛里写满了某种诉求。
饿了?还是想出来?
秦越盯着小猪看了几秒,认命地走过去,打开了围栏的小门。亨利立刻钻出来,蹭了蹭他的裤脚,然后目标明确地朝着厨房方向小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像是在催他跟上。
秦越跟着它走进厨房,按下灯开关。
冷白的灯光瞬间充满狭小的空间。厨房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油烟痕迹,料理台上整齐地摆着几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窗台上养着一小盆绿萝,长势喜人。
亨利已经蹲在冰箱前,仰着头期待地看着他。
秦越拉开冰箱门。然后,他愣住了。
冷藏室的那一层,不是预想中的蔬菜水果。整整一层,从上到下,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可乐。各种包装的可乐,红色的经典罐,黑色的无糖罐,还有几瓶玻璃瓶装的老式可乐,它们整齐地排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