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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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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萤看见张蔷在揉糍粑的间隙,抬头朝陈岩那边看了一眼。陈岩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很快又各自移开。

中午简单吃了点,下午才是重头戏。新娘要“哭嫁”,这是苗家的传统,新娘在出嫁前要唱哭嫁歌,感谢父母养育之恩,表达对娘家的不舍。

林叔家的女儿叫阿禾,十九岁,圆圆的脸,眼睛很大。她穿上苗家传统的嫁衣,深蓝色的土布上衣,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花鸟图案,下面是一条百褶裙,裙摆层层叠叠,走动时像水波荡漾。头上戴满了银饰:银冠、银梳、银簪,还有垂到肩头的流苏,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阿禾的母亲和婶娘们围着她,一边帮她整理衣裳,一边已经开始抹眼泪。阿禾自己也红了眼眶,但她忍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哭嫁开始了。先是一位年长的婶娘起调,声音高亢婉转,带着山野特有的苍凉。接着女人们跟着和,歌声层层叠叠,像山风穿过竹林。

乔萤听不懂歌词,但能听出其中的情感。阿禾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跟着唱。她的声音年轻清亮,混在女人们的和声里,像山涧里跃出的一股清泉。

张蔷站在乔萤身边,静静听着。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有些飘远,像是想起了什么。

哭嫁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好几个女人都哭红了眼。阿禾被扶进屋里休息,男人们开始把长桌摆出来,真正的长桌宴要开始了。

桌子从林叔家的堂屋一直摆到院子里,足足十几米长。桌面上铺着新鲜的芭蕉叶,女人们端上一盘盘菜:白切鸡、腊肉、酸汤鱼、血豆腐、蕨粑炒腊肉……还有刚蒸好的糯米饭,装在竹编的饭盒里。

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用土陶碗装。男人们已经喝开了,划拳声、笑闹声震天响。

张蔷拉着乔萤找了个位置坐下。陈岩就坐在她们对面,隔着一张桌子。

“吃!”张蔷给乔萤夹了块鸡腿,“今天这鸡是散养的,香。”

确实香。鸡肉紧实有嚼劲,皮滑肉嫩。酸汤鱼酸辣开胃,血豆腐嫩得像豆腐脑。乔萤埋头吃着,米酒一碗接一碗,她的脸颊很快烧起来。

宴席吃到一半,有人起哄让陈岩唱歌。陈岩推拒不过,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山歌。他的声音不高,有些粗,但调子准,歌词是方言,乔萤只听懂几个词:“月亮”、“山坡”、“姑娘”。

他唱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耳根通红。唱完了,众人鼓掌起哄,他匆匆坐下,端起碗猛喝了一口酒。张蔷在对面笑,眼睛弯成月牙。

宴席从下午一直吃到天黑。灯笼点起来了,火光映着一张张红彤彤的脸。米酒不知喝了多少坛,有人醉了,趴在桌上睡;有人还在划拳,声音嘶哑。

乔萤也醉了。她酒量本来就不行,米酒又甜,不知不觉喝多了。头重脚轻,看东西有点晃。

张蔷扶她起来:“走吧,回去。”

陈岩跟过来:“我送你们。”

“不用,没几步。”张蔷说,但陈岩已经推来了摩托车。

于是乔萤坐在中间,张蔷坐在最后,陈岩在前面开车。山路黑,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路。夜风很凉,吹在滚烫的脸上很舒服。

乔萤晕乎乎的,靠在张蔷身上。她能感觉到张蔷的手环着她的腰,很稳。也能看见前面陈岩宽阔的后背,和他专注盯着路面的侧脸。

摩托车的声音在山夜里格外清晰。

回到店里,张蔷把乔萤扶上楼,扔在床上。乔萤闭上眼睛,听见楼下张蔷和陈岩低声说话。

“……今天谢了。”

“没事。你朋友……还好吧?”

“喝多了,睡一觉就好。”

“那……我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摩托车的声音远去。乔萤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阳光的味道。

第二天乔萤醒来时,头还有些晕。下楼时,张蔷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醒了?”张蔷头也不回,“灶上有粥,自己盛。”

乔萤盛了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晾着昨天采的菌子,铺在竹匾里,在阳光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昨天……”乔萤开口,声音有些哑,“陈岩他……”

张蔷正在切冻菌,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陈岩人不错。”她说,语气平常,“踏实,肯干,心善。他爸走得早,他妈身体不好,他初中毕业就出来学修车,撑起一个家。这附近谁家车坏了都找他,口碑好。”

乔萤看着她:“你对他……”

张蔷把切好的冻菌放进碗里,撒了把盐,用手抓匀。她的手指沾满了灰白色的菌汁,动作不疾不徐。

“乔萤,”她忽然说,声音低了些,“你知道我最恨的人是谁吗?”

乔萤摇头。

“是我妈。”张蔷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小时候最恨她。恨她为什么那么傻,被我爸打了一次又一次,还跟他回去。恨她为什么总要外婆外公操心,大老远从雷山赶过去劝她,她每次都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下次又鼻青脸肿地跑回来。”

她停下手,看着窗外的山。

“我爸不是个东西。喝酒,赌钱,输了就打人。我妈呢?年轻时候长得好看,心气高,非要出去打工,说见识大城市。后来嫁给我爸,怀了我,就走不了了。”

“我记得有一次,我爸把她打得肋骨断了,她躺了半个月。外婆外公来看她,哭得不行,要带她走。她都收拾好东西了,我爸跪在门口哭,说再也不喝了,再也不赌了。她就心软了。”

张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这样的戏码,演了不知道多少回。我那时候小,不懂,就觉得我妈傻。后来我大一点,懂事了,就更恨她,恨她为什么不能为了我硬气一点?为什么非要让我在这种家里长大?”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灶上粥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后来我爸因为盗窃进去了。我妈终于死心了,但她也垮了。”张蔷继续说,“她喝了农药,没救回来。”

“我当时没哭。真的,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就觉得,也好,她终于不用受苦了。”

“再后来,我爸出狱了,废人一个,整天喝酒。有一天喝多了,躺在马路上,被车轧死了。肇事司机赔了点钱,不多,但够我把外婆的房子修一修,再买辆二手皮卡。”

张蔷转过身,看着乔萤。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泪。

“我拿着钱回雷山的时候,一路上都在想,我妈这辈子图什么?图我爸那张脸?图他一开始对她好的那几年?还是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美满家庭?”

她摇摇头。

“后来我长大了,我才慢慢有点懂了。我妈不是傻,她是……太想要个家了。她从小在这山里长大,家里穷,她没读过什么书,十六岁就出去打工。遇到我爸,大概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有人对她好。哪怕那种好是假的,是打一巴掌给颗糖。”

张蔷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灶前,往锅里倒了点油。

“她不是离不开我爸,是离不开‘有个家’这个念想。哪怕那个家是破的,是漏雨的,是挨打的,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了。”

“我不想像她那样。”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找个地方,自己把它建好。不漏雨,不打人,我想让谁进来就让谁进来,想赶谁走就赶谁走。”

油热了,她把冻菌倒进去。“刺啦”一声,香气腾起。

“陈岩……”乔萤轻声说。

“陈岩是个好人。”张蔷翻炒着锅里的菌子,动作熟练,“但我得想清楚。我不想因为想要个家,就随便找个人。我要真喜欢,才行。”

她侧过头,对乔萤笑了笑:“所以不急。我还年轻,山在这里,店在这里,日子长着呢。”

冻菌炒好了,盛出来,灰白色变成了浅褐色,油亮亮的,香气扑鼻。张蔷又打了个鸡蛋进去,快速炒散,最后撒了把葱花。

“吃饭。”她说。

两人坐在餐桌前,就着一盘炒冻菌,喝完了剩下的粥。菌子很鲜,有山野特有的清甜,和鸡蛋的醇香混在一起,简单却美味。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木桌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山雀在叫,清脆悦耳。

张蔷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看着乔萤:“不说这个了。再过些天就是苗年,比今天嫁女儿还热闹百倍。祭祀、吹芦笙、跳铜鼓舞、长桌宴能从寨头摆到寨尾,酒管够,歌不停。你好好体验体验,保管把你那点烦心事都震没了!”

乔萤点点头。

“嗯。”她说。

窗外的山静静立着,一层叠一层,直到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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