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雷山的第七天,清晨六点,天还是一片沉郁的墨蓝色。张蔷已经在外间叮叮当当地准备东西了。
乔萤被声音唤醒,睁开眼,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木窗棂外是黑黝黝的山影,空气里有柴火和晨露的味道。亨利在她床边的小窝里动了动,哼哼唧唧。
“起来了!”张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件厚实外套,“今天山上冷,穿厚点。”
她扔给乔萤一件外套,自己已经全副武装:工装裤扎进高帮雨靴里,外套袖子挽到小臂,腰间挂着一个手工编的竹篓,肩上还斜挎着一个军用水壶。
乔萤默默穿好衣服。外套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有股淡淡的机油和草木灰混合的味道,是张蔷身上的味道。
早饭简单,昨晚剩下的米粥热了热,配一碟腌萝卜。张蔷吃得很快,稀里呼噜喝完两碗:“快点,冻菌得赶早,太阳出来菌伞开了就不好吃了。”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山里的清晨冷得刺骨,呵气成白雾。张蔷背着一个大竹篓,乔萤背着小一点的。亨利被留在屋里,张蔷给它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和水,还打开了小太阳取暖器。
“它自己待着行吗?”乔萤不放心。
“没事,猪聪明着呢。”张蔷锁上门,“而且就半天。”
她们沿着屋后一条窄窄的土路上山。路很陡,布满碎石和裸露的树根。张蔷走得很稳,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拉乔萤一把。
“小心这儿,滑。”
“踩那块石头,稳。”
乔萤跟在她身后,呼吸很快变得急促。山里的空气清冽得像冰水,吸入肺里有微微的刺痛感。但渐渐地,身体活动开了,寒意褪去,额头甚至沁出细汗。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东边山脊线透出极淡的鱼肚白,然后那白色慢慢洇开,染上浅金。山林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张蔷忽然停下,蹲下身,拨开一丛枯草。
“看。”
乔萤凑过去。在腐叶和苔藓之间,几朵灰白色的菌子悄悄探出头。菌伞不大,只有硬币大小,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冰晶般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冻菌。”张蔷小心地用手扒开周围的腐叶,露出菌柄,然后用一把小刀贴着根部切下,动作轻柔。
菌子被放进竹篓。张蔷又往前走了几步,在另一处停下。
“这儿也有。”
乔萤学着她的样子,蹲下身寻找。起初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满眼都是枯枝败叶。但当她静下心,放慢呼吸,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生命便一一浮现,在倒木的背面,在石头的缝隙,在树根的盘结处,一朵朵灰白色的小伞安静地撑开。
她伸手去摘,学着张蔷的样子,用小刀切下,放进自己的竹篓。
“不错嘛,眼睛挺尖。”张蔷回头看她,笑了笑。
两人一前一后,在山林里缓慢移动。张蔷对这片山熟悉得像自家的后院,哪里可能有菌子,哪里路好走,哪里要绕开,她都清清楚楚。偶尔她会停下来,指给乔萤看一些别的东西:
“那是松鼠藏的松塔,看,啃了一半。”
“这儿有野猪拱过的痕迹,新鲜的,昨晚应该来过。”
“小心那片草丛,有刺。”
乔萤默默听着,看着。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声鸟鸣,都和她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城市里的一切,律所的玻璃幕墙、地铁的报站声、永不停歇的打印机嗡嗡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上辈子的事。
竹篓渐渐沉了。除了冻菌,她们还采到一些别的:褐色的香菇,金黄色的鸡油菌,还有几朵张蔷说是“见手青”的菌子。
“这个得仔细做,不然有毒。”张蔷掂了掂那几朵菌子,“不过做好了,鲜得要命。”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冠,在林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气温回升了些,林间有鸟雀鸣叫,清脆悦耳。
张蔷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解下水壶递给乔萤:“歇会儿。”
乔萤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淡淡的甜味,像是煮过什么草药。
两人并肩坐着,看山下的景色。张蔷的火锅店在视线尽头,只是一个小小的木盒子,红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更远处,梯田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水光。几个黑点在水田里移动,是早起的农人。
“舒服吧?”张蔷仰头喝了口水,“城里没这景。”
乔萤点点头。确实舒服。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悄悄松开了些。
“你常来采菌子?”她问。
“嗯,看季节。”张蔷说,“春天有羊肚菌,夏天有鸡枞,秋天最多,什么都有。冬天就少,但冻菌只有这时候有,稀罕。”
她看向乔萤:“你以前没干过这个吧?”
“没有。”
“那就多干干。”张蔷笑,“手脚沾点泥,心里踏实。”
下山时已是上午九点多。竹篓满了,冻菌铺在最上面,灰白色的一层,像初雪。
回到店里,张蔷把菌子倒在厨房的大竹匾里,开始分拣。乔萤蹲在一旁看。
“冻菌单独放,今晚就吃。”张蔷动作麻利,“香菇晒干,鸡油菌做菌油,见手青……得好好处理。”
她说话时,门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张蔷!在吗?”
张蔷直起身,擦了擦手:“在!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二十五六岁年纪,个子不高但结实,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连体服,袖口和膝盖处有洗不掉的油渍。他脸型方正,皮肤有些黑,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零件。
“你要的垫片找到了。”男人把袋子递过来,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的乔萤,愣了一下。
“谢了陈岩。”张蔷接过袋子,随手放在灶台上,“这是我朋友,乔萤,来住段时间。乔萤,这是陈岩,开汽修店的,就前面路口。”
陈岩朝乔萤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的动作有些拘谨,目光很快又回到张蔷身上:“你那皮卡,变速箱还有点响,有空开过来,我再看看。”
“行,这两天忙,过几天。”张蔷蹲回去继续分拣菌子,“对了,林叔家嫁姑娘,你去帮忙不?”
“去啊,林叔昨天就来喊了。”陈岩说,脚在原地挪了挪,“你……你也去吧?”
“去,凑热闹。”张蔷头也不抬,“乔萤也去,见识见识。”
陈岩又看了乔萤一眼,然后转向张蔷:“那……我先回去了,店里还有活儿。”
“嗯,垫片钱回头给你。”
“不急。”
陈岩走了,摩托车的声音渐远。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菌子被拨动的沙沙声。乔萤看着张蔷的侧脸。张蔷专注地分拣着菌子,表情平静,但耳根有一点点红。
“他常来?”乔萤轻声问。
“谁?陈岩?”张蔷手上的动作没停,“嗯,我这皮卡老出毛病,总找他修。人实在,手艺好,收费也公道。”
她补了一句:“这附近就他一家汽修店。”
乔萤没再问。
林叔家嫁女儿是三天后的事。那天一大早,张蔷就把乔萤叫醒了:“赶紧,去晚了抢不到好活儿。”
所谓“好活儿”,其实是婚礼筹备中的各种杂事。苗家嫁女讲究多,从清晨开始,寨子里就热闹起来。女人们聚在林叔家的院子里,有的在蒸糯米,有的在宰鸡宰鸭,有的在洗菜切菜。男人们则在屋外空地上搭灶台,摆桌椅,搬运酒坛。
张蔷显然是熟手。她一进门就被几个阿姨拉过去:“蔷丫头来了!快来帮我们揉糍粑!”
乔萤跟在后面,有些无措。张蔷塞给她一把葱:“去,跟那几个婶子学剥蒜。”
于是乔萤在一个小凳子上坐下,面前是一大筐蒜头。旁边的婶子们一边手上麻利地剥着蒜,一边用方言聊天,语速快,笑声爽朗。她们偶尔看乔萤一眼,眼神好奇但友善。
剥蒜是个简单的活,但做久了手指会疼。蒜汁沾在手上,火辣辣的。乔萤埋头剥着,一颗,两颗,三颗……渐渐地,她的节奏跟上了婶子们,手指也习惯了那种轻微的刺痛。
院子里热气蒸腾。大铁锅里煮着肉,香味浓郁。蒸笼里冒出白蒙蒙的蒸汽,糯米香混着肉香,勾人食欲。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尖叫笑闹。
陈岩也来了。他一来就被男人们叫去帮忙抬桌子,是那种长长的、可以坐二十几个人的木板桌,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