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年正日,张蔷的火锅店破天荒歇业一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木楼里就热闹起来。外婆穿着深蓝色的家织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头帕,正在往竹篮里装糯米粑粑和煮熟的鸡蛋。外公坐在门槛上抽烟斗,身上是浆洗得硬挺的对襟衫,膝盖上放着一根磨得光亮的竹拐杖。
“萤萤,好了没?”张蔷在楼下喊。
乔萤应了一声,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镜子里的人让她有些陌生,深蓝色的土布上衣绣满了繁复的蝶恋花纹样,银线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脖子上挂了六层银项圈,最下面那层垂着小小的铃铛,一动就叮当作响,百褶裙是厚重的,用彩线绣着几何图案,裙摆层层叠叠。头发被张蔷灵巧地绾起,插上那根老银簪,额前留了几缕碎发,恰好遮住了那道疤痕。
这套衣服是张蔷特意准备的。“苗年得穿正式的,不然寨老看见要说。”张蔷当时这么说,眼睛亮晶晶的。
亨利不能带去,被留在店里,张蔷给它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和水,还开了小太阳。“乖乖看家,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乔萤摸了摸小猪的脑袋,亨利蹭了蹭她的手,哼唧两声,算是答应了。
下楼时,张蔷已经换好了衣服。她没穿全套盛装,上身是件绣花马甲,下面是便利的阔腿裤,头发依旧利落地扎着,只在鬓边别了一朵绒花。看见乔萤,她吹了声口哨:“可以啊,像个苗家姑娘了。”
外公磕了磕烟斗,站起身:“走吧,去晚了抢不到好位置。”
四人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山里的清晨冷得刺骨,呵气成霜。张蔷一手挽着外婆,一手拎着装食物的竹篮。乔萤跟在一旁,银饰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寨子离得不远,步行二十多分钟。还没到寨门口,就已经听见人声鼎沸。芦笙悠长的调子从山林深处传来,混着隐约的鼓点。
寨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对襟衫,束着腰带,不少人腰间挂着牛角酒壶。女人们则是一片缤纷,深蓝、靛青、紫红、墨绿,绣着各式花纹的衣裳在晨光里流动,银饰反射着天光,叮当声不绝于耳。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手里举着彩纸扎的小风车,笑声清脆。
“张蔷!这边!”有人高声招呼。
张蔷望过去,笑了:“陈岩!”
陈岩今天也换了身衣服,藏青色的立领上衣,没绣花。他站在一群中年男人旁边,手里提着个竹编的食盒,看见张蔷,脸上的笑容有些腼腆,目光扫过乔萤时,点了点头。
“陈岩早就来了,帮我家搬桌椅。”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笑呵呵地说,他是寨老之一,姓龙。
张蔷把外婆外公介绍给龙寨老,乔萤跟着行礼。龙寨老打量了乔萤几眼:“外乡来的姑娘?穿我们衣服,好看。”
乔萤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被淹没在越来越响的芦笙声里。
祭祀仪式在寨子中央的鼓坪举行。那是一块平整的黄土地,中央立着三根雕刻着图腾的木柱,柱顶绑着彩绸。鼓坪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时辰到,寨老们走到鼓坪中央。最年长的龙寨老手持牛角杯,面朝东方,开始吟唱。那是古苗语,苍凉悠远,每个音节都像从大地深处升起。人群安静下来,只有芦笙声作为背景,时高时低地应和。
乔萤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到那股庄重。张蔷在她耳边低声解释:“在唱祖先迁徙的故事,感谢天地,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吟唱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结束时,龙寨老将牛角杯中的米酒洒向大地。鼓声骤然响起,十几面铜鼓同时敲响,沉闷厚重的声浪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开始了!”张蔷眼睛发亮。
铜鼓舞是苗年的重头戏。男女分成两列,女子在内圈,男子在外圈,随着鼓点缓缓移动。步伐并不复杂,但要求整齐划一,裙摆扬起时像盛开的花朵,银饰碰撞声与鼓点完美契合。
张蔷拉着乔萤:“走,我们也去!”
乔萤犹豫:“我不会……”
“跟着我就行!简单!”
她们挤进女子队列。乔萤起初手足无措,差点踩到前面人的裙摆。张蔷在她身边,低声数着拍子:“左、右、左、转——对,就这样!”
渐渐地,乔萤找到了节奏。抬脚,转身,裙摆旋开。银饰叮当,鼓声震耳,周围是一张张被汗水浸润却洋溢着快乐的脸。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跟着鼓点,一步一步,旋转,再旋转。
跳了三圈,鼓点变换,节奏加快。乔萤有些跟不上,喘着气退到外围。张蔷还在跳,动作舒展有力,鬓边的绒花随着节奏颤动。
乔萤退到人群边缘,扶着膝盖喘气。抬眼时,看见陈岩站在不远处,目光一直追随着场中跳舞的张蔷。他手里还提着那个食盒,站得笔直,眼神专注,嘴角带着很浅的笑。
“累了吧?”外婆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竹筒,“喝点水。”
乔萤接过,喝了一口,是温热的甜米酒。“谢谢外婆。”
“蔷丫头就爱跳,从小就这样。”外婆望着场中的外孙女,眼神慈爱,“她妈妈年轻时也爱跳,跳得最好。”
乔萤顺着外婆的目光看去。张蔷在鼓坪中央,阳光照在她身上,汗水从额头滑落,但她笑得开怀,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星星。
祭祀和歌舞持续到中午。鼓坪旁的空地上,长桌宴已经摆开,几十张木板桌首尾相连,从寨头一直延伸到寨尾,铺着新鲜的芭蕉叶。各家各户端出自家的拿手菜:酸汤鱼、腊肉拼盘、血豆腐、蕨粑炒肉、糯米鸡……香气混在一起,浓郁得化不开。
乔萤和张蔷一家、陈岩坐在一起。龙寨老端着一碗酒走过来,用苗语说了句什么,大家都笑起来。
“寨老说,今天高兴,不醉不归!”张蔷翻译,自己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米酒一碗接一碗。乔萤不敢多喝,只小口抿着。张蔷和陈岩却喝开了,两人划拳,张蔷连赢三把,笑得前仰后合。陈岩也不恼,憨憨地笑着,又给她倒满。
“我去拿点酸菜解酒。”张蔷起身,脚步有些晃。
陈岩立刻站起来:“我陪你。”
“不用!”张蔷摆手,“你坐着。”
但她走的方向明显偏离了放酸菜的桌子。陈岩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乔萤看着两人的背影,慢慢放下碗。她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像是一个误入他人故事的旁观者。
“姑娘是蔷丫头的朋友?”龙寨老不知何时坐到了她旁边,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