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萤点头:“嗯。”
“从哪里来?”
“北边。”
龙寨老“哦”了一声,抽了口旱烟:“蔷丫头是个好孩子,命苦,但心亮。她带你来,是把你当真朋友。”老人看着远处正在和陈岩说话的张蔷,眼神深邃,“这丫头,心里有事不爱说,都自己扛着。你多陪陪她。”
乔萤沉默着,点了点头。
下午的活动更自由。有斗鸡、打陀螺、吹芦笙比赛,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歌。乔萤不太会唱,就站在旁边听。苗歌的调子高亢婉转,歌词大多是即兴的,有调笑,有试探,有情意。
她看见陈岩被几个小伙子推出来,对面是几个姑娘。张蔷也在姑娘堆里,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陈岩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他的声音不高,有些粗,但调子准。唱的是山里的生活,砍柴、放牛、等日出。词很简单,但真诚。
对面一个姑娘接上,唱的是绣花、采茶、等月亮。你来我往,惹得周围人阵阵哄笑。
张蔷始终没接,只是笑吟吟地听着。等陈岩唱完一段,她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山上的树啊一年年长。河里的石头一颗颗光。有心的人啊不怕路远。就怕心里那扇门关着窗。”
这词明显意有所指。人群哄然叫好。陈岩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张了张嘴,却没接上,只是看着张蔷,眼神复杂。
乔萤移开视线。她想起张蔷说过的话:“我要真喜欢,才行。”
太阳西斜时,顾沫出现了。她背着相机包,穿着冲锋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正和摄影师大陈、助理小吴在人群中穿梭拍摄。镜头扫过鼓坪,扫过长桌宴,扫过对歌的年轻人。
乔萤下意识侧过身。顾沫没有注意到她。她的目光被张蔷吸引,这个穿着绣花马甲、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短发女子,和火锅店里那个系着围裙的老板娘判若两人。
“张老板!”顾沫招手。
张蔷看见她,笑着走过来:“顾记者!还在拍?”
“素材永远不嫌多。”顾沫和她握了握手,“今天场面真大,比我想象的还热闹。”
“苗年嘛,一年就这一次。”张蔷爽朗地说,“你们吃饭没?那边还有菜,我去给你们拿点。”
“不用不用,我们带了干粮。”顾沫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张蔷身后的乔萤。她穿着全套盛装,低着头。
乔萤抬起头,对顾沫点了点头,没说话。
顾沫看着她的脸,眼神停顿了一瞬。小吴在她耳边小声说:“顾姐,就是昨天店里那个服务员……”
“嗯。”顾沫应了一声,对乔萤笑了笑,“昨天辛苦你了,衣服很漂亮。”
乔萤又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顾沫没再多问,转头继续和张蔷聊苗年的习俗。乔萤安静地站在一旁,听她们说话。顾沫提问精准,是个专业的记者。乔萤想起梵渚案,想起那些报道,想起崔孝龄……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那个曾经把秦越和她都卷入舆论漩涡的推动者之一。
但此刻,在雷山的阳光下,在苗年的喧嚣中,那些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顾沫采访了一会儿,又去拍其他素材。离开前,她对张蔷说:“明天我们再去店里补几个镜头,关于苗年食材准备的。”
“成,随时来。”张蔷挥手。
天色渐暗,寨子里亮起了灯笼。晚上的活动更自由,年轻人聚在一起喝酒唱歌,老人们围着火塘聊天。张蔷喝得有点多,脸颊绯红,说话声音更大了。
“回去啦!”她搂着乔萤的肩膀,“再不回去,亨利该想我们了!”
外婆外公早就累了,先回去了。陈岩推来摩托车:“我送你们。”
“就几步路,送什么送。”张蔷嘴上这么说,却已经坐上了后座。
乔萤犹豫了一下,也坐了上去,尽量往后靠,给张蔷和陈岩留出空间。摩托车发动,驶入夜色。山路黑,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风很凉,吹散了酒意。张蔷坐在中间,手扶着陈岩的肩膀。陈岩开得很稳,速度不快。
“今天开心吗?”张蔷大声问,声音散在风里。
“开心!”乔萤回答。
“开心就好!”张蔷笑了,脑袋靠在了陈岩背上。
陈岩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背脊挺得更直了。
乔萤看着前方两人的背影,忽然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银饰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声音被引擎声淹没。她望着道路两侧黑黢黢的山影,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的味道,清冽干净。
摩托车转过一个弯,张蔷的火锅店出现在视线尽头。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温暖的光晕染开一小片黑暗。
亨利应该已经睡着了,在它的小窝里,做着关于蔬菜干和苹果的美梦。
而她,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华丽衣裳,坐在摩托车的最后,穿过雷山深冬的夜色,去向一个暂时的温暖的家。
这就够了,乔萤想。至少今晚,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