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星海律所里的空气明显松弛下来。年底该结的案子都结了,只剩些零星的收尾工作。办公区的绿植上挂起了小小的红色装饰,前台已经摆上了“恭贺新禧”的立牌。
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众人凑在一起七嘴八舌。
“我想去北海道,看雪!”苏小筝托着腮,鼠标滑动,“你们看这温泉酒店,多漂亮。”
“北海道太冷了吧?”另一个人摇头,“我打算去三亚,暖和。”
“三亚人挤人……”
薛图南从打印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出来的文件。听见讨论,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乔萤空着的工位,她已经请假快一个月了。
“薛哥,你过年去哪?”苏小筝转头问他。
“还没定。”薛图南含糊道,把文件放在自己桌上。他坐下,打开电脑,却没什么心思工作。目光又飘向那个空位。
跨年夜之后,乔萤就再没出现过。先是请假,然后干脆请了长假,一直到春节后。理由含糊,“家里有事”。但薛图南总觉得不对劲。
他想起跨年夜那晚。聚餐结束后,他本来想等乔萤一起走,但高桓拉住了他,低声说:“秦律师送她,你别管了。”当时他没多想,只以为秦越顺路送喝醉的下属回家。
但现在回想,高桓当时的表情有些微妙。而乔萤那晚的状态,脸色泛红,眼神迷离。秦越拉着她离开时,动作不算温柔。
还有更早的细节,像散落的珠子,此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
高桓曾经无意中提过,秦越带乔萤参加过私人的钓友聚会,那种场合,通常不会带普通下属。
第一次他想邀请乔萤参加团队聚餐,秦越拦下了,理由是乔萤叔叔要她回家吃饭。当时觉得是上司关心下属家庭,现在想想,乔萤的叔叔就是秦越的姐夫,这理由太顺理成章,反而刻意。
有几次出差,秦越带上了高桓,也带上了乔萤。高桓是得力助手,乔萤呢?她只是个实习助理,去了能做什么?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梵渚案。乔萤私下接触崔孝龄,还录了音,引发那么大的风波,秦越居然只是停她的职,没有开除。以秦越的性格,这太反常了。
除非……
除非秦越对乔萤,不止是上司对下属,舅舅对外甥女。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阵发堵。他喜欢乔萤,虽然从未说出口。她那种安静的气质,偶尔冒出的怪异举动,在他眼里都有种笨拙的可爱。他以为她只是迟钝,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
但如果她不是不懂,只是……
“我的天!”苏小筝忽然惊呼一声,打断了薛图南的思绪。
“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你们看这个!”苏小筝指着电脑屏幕,“我刚搜贵州旅游攻略,跳出来这个报道——‘苗年记:雷山深处的传统与现代’。里面有个照片,这服务员……好像乔萤啊!”
几个人凑过去看。
那是一组图文报道,作者署名“顾沫”。报道记录了雷山苗年的盛况,其中一张照片是在一家火锅店里,一个穿着苗族盛装的女孩侧身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托盘。女孩微微低头,银冠垂下的流苏遮住了半边脸,但侧脸轮廓、身形……
“是有点像……”有人迟疑道。
“但不可能吧?乔萤请假不是回家有事吗?怎么跑贵州去了?还穿成这样?”
“而且这报道是苗年,就前几天的事。乔萤要真在贵州,干嘛瞒着?”
苏小筝放大照片,仔细看:“真的好像……尤其是这个下巴。不过穿着民族服装,又低着头,也可能只是长得像。”
薛图南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站起身,走到苏小筝身后,盯着屏幕。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深蓝色绣花上衣,脖子上戴着层层银项圈,百褶裙的裙摆厚重。她侧着脸,目光看向窗外,眼神平静。额角被流苏遮住,但隐约能看到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那是疤吗?乔萤额角有疤,梵渚案留下的。
薛图南的手心开始冒汗。他记得乔萤的请假理由是“家里有事”,但乔建新后来打电话到律所问过乔萤的去向,显然她没回家。
如果她真的在贵州雷山……
“可能是长得像的人吧。”苏小筝最终得出结论,关了页面,“乔萤那种性格,怎么可能跑到那么远的山里,还当服务员摆拍?想想就不可能。”
其他人附和着,话题又转回旅游计划。
薛图南却坐不住了。他回到自己座位,打开浏览器,输入“雷山苗年顾沫报道”。很快找到了那篇文章。他仔细看那张照片,一遍,又一遍。
越看,越觉得像。
不只是像。那种安静的神态,微微低头的姿势……都太熟悉了。
他想起跨年夜那晚,秦越拉着乔萤离开时的背影。想起第二天乔萤请假,然后失联。想起秦越这段时间异常平静的反应,没有找,没有问,好像乔萤的消失理所当然。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薛图南心里成形。
会不会是……那晚发生了什么?秦越对乔萤做了什么,所以她逃走了?逃到遥远的贵州深山,躲起来?
这个念头让他发寒。秦越是乔萤的上司,是名义上的舅舅。如果真发生了那种事……乔萤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薛图南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周围人都看过来。
“薛哥?”
“没事。”薛图南勉强笑了笑,“我去倒杯水。”
他走向茶水间,脚步有些乱。在走廊里,他遇见了高桓。
高桓手里拿着文件夹,正要往秦越办公室去。看见薛图南,他点了点头。
“高师兄。”薛图南叫住他,声音有些干涩。
高桓停下脚步,看着他。
薛图南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开口:“那个……乔萤有消息吗?”
高桓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她还在休假。”
“她真的……是家里有事吗?”薛图南盯着高桓,“她叔叔好像不知道她去哪了。”
高桓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这是她的私事,律所不过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薛图南移开视线,“只是……有点担心。”
高桓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平静。薛图南忽然觉得,高桓可能知道什么,但不会说。
“我去给秦律师送文件。”高桓说完,转身走了。
薛图南站在原地,看着高桓敲开秦越办公室的门,走进去,门关上。他深吸一口气,走向茶水间。接水时,手有些抖。
秦越办公室里,高桓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秦律师,这案子的补充协议,对方已经签字了。”
“嗯。”秦越头也不抬,在另一份文件上签字。
高桓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
秦越察觉了,抬起头:“还有事?”
高桓斟酌着措辞:“刚才……办公区有人在讨论旅游,搜贵州攻略时,看到了顾沫记者关于雷山苗年的报道。”
秦越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高桓继续说:“报道里有一张照片,是在一家火锅店拍的,一个穿苗族服装的服务员。苏小筝觉得……长得有点像乔萤。”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中央空调的嗡鸣声变得异常清晰。
秦越缓缓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他看着高桓,眼神深不见底:“有多像?”
“侧脸像,身形也像。照片里额角被银饰遮着,看不清。”高桓如实汇报,“苏小筝觉得是撞脸,但薛图南……反应有点大。他刚才还问我乔萤的消息。”
秦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雷山,贵州。他想起之前查到的长途客车目的地里,确实有贵州凯里。凯里离雷山不远。原来她去了那里。还上了报道,被拍了照片。
“报道链接发我。”秦越说,声音平静。
高桓立刻拿出手机,把文章链接发到秦越微信上。秦越点开。文章很长,图文并茂。他快速滑动,直到看见那张照片。深蓝色的绣花上衣,银饰,侧脸,看向窗外的眼神。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放大了照片。
是她。
虽然穿着陌生的衣服,戴着繁复的银饰,但那确实是乔萤。额角被流苏遮住,但他知道那里有道疤。下巴和鼻子的线条,睫毛垂下的弧度都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