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穿着完全不属于她的衣服，做着完全不适合她的工作，却看起来很平静。

秦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胸口那股从她消失那天就开始闷烧的情绪，此刻像被浇了一瓢油，猛地窜起。是愤怒，是焦躁，还有刺痛。

她逃走了。逃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就这样出现在公众报道里，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过去一个月他的寻找、他的等待、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只是一场笑话。

“秦律师？”高桓试探着叫了一声。

秦越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冷静，只是眼神更沉，更冷。

“知道了。”他说，“出去吧。”

高桓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薛图南那边……”

“不用管。”秦越打断他，“做好你的事。”

高桓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秦越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张照片。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照片的拍摄地点是一家叫“山蔷火锅”的店。报道里提到，老板娘是本地人，将传统火锅与山野食材结合，上过旅游推荐榜。

乔萤怎么会去那里？那个“张蔷”是谁？她这一个月，就住在那里吗？穿着这样的衣服，端着盘子，给客人上菜？

秦越的指尖用力，几乎要捏碎手机屏幕。

他想立刻打给她，质问她在哪，为什么骗他，为什么逃走。他想立刻订机票去贵州，去那个叫雷山的地方，把她抓回来。但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秦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是那张照片里乔萤安静的侧脸，和跨年夜那晚她在他身下颤抖的睫毛。

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很轻，但很固执。

秦越睁开眼：“进。”

门开了，薛图南站在门口，他脸色有些苍白。

“秦律师，有空吗？我想……问您点事。”薛图南的声音有点抖，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秦越看着他，几秒钟后，点了点头：“进来，关门。”

薛图南走进来，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凝固了。

“什么事？”秦越问，语气平淡。

薛图南深吸一口气：“是关于……乔萤。”

秦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请假这么久，一直没消息，我有点……担心。”薛图南斟酌着字句，“刚才我们看到一篇报道，贵州雷山的，里面有个服务员长得很像她。所以我想问问……您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她休假，去哪里是她的自由。”秦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律所不过问员工私事。”

“但她是您名义上的外甥女。”薛图南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秦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所以呢？”

薛图南被那眼神看得后背发凉，但他没有退缩：“跨年夜那晚……是您送她回家的，对吗？”

“是。”

“她当时喝醉了。”薛图南的声音开始发抖，“周慕白给她的那杯酒，度数很高。您……您看到了，但没阻止。”

秦越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是他准备谈判或施压时的习惯动作。

“薛图南，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薛图南的喉咙发干。他看着秦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了猛兽领地还不自知的傻瓜。但他还是问了，声音低得像耳语：

“那晚……您对她做了什么吗？”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秦越盯着薛图南，看了很久。久到薛图南几乎要落荒而逃。然后，秦越忽然笑了。

“薛图南，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这个问题？”

薛图南僵住了。

“同事？”秦越继续，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还是……暗恋她的人？”

薛图南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惨白。“我……”他想辩解，却说不出话。

秦越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薛图南面前。他比薛图南略高，此刻微微垂眼，目光自上而下，带着无形的压迫。

“听着，”秦越的声音压得很低，“乔萤的事，轮不到你过问。她是我外甥女，是我的下属，她去哪里，做什么，和谁在一起，都与你无关。”

“至于那晚发生了什么，那是她和我之间的事。你不需要知道，也没有资格知道。”

薛图南的拳头握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说“我只是关心她”，想说“如果她受了委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被压得粉碎。

“出去。”秦越最后说，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做好你的工作。如果再让我听到你打听乔萤的私事，或者传播任何无根据的猜测——”

他抬起眼，看向薛图南：

“你知道后果。”

薛图南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他看着秦越重新坐下，拿起笔，开始审阅文件，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

几秒钟后，薛图南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剧烈的心跳声。

他走回办公区，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是那篇报道的页面。照片里的乔萤依旧安静地站在窗边，眼神看向远方。

薛图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了页面。

他知道了。

秦越不会说，高桓不会说，乔萤……也许永远不会回来。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窗外，夜色彻底浓了。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没有温度的海。

薛图南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办公室里，秦越放下了笔，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高桓的电话。

“给我订一张去贵州凯里的机票。”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最早的一班。还有，查清楚这家火锅店的具体位置，以及怎么从凯里去雷山。”

高桓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秦律师，您要亲自去？马上过年了，而且那边是山区，交通可能……”

“按我说的做。”秦越打断他，“另外，这件事不要声张。我离开期间，律所的事你全权处理。”

“明白。”

电话挂断。秦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他想起跨年夜那晚，想起她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因为他在生气。因为他在等她服软。因为他在用他的方式惩罚她，也惩罚自己。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些都毫无意义。

她不在他掌控的范围内了。她在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服，过着一种他无法想象的生活。

而他，必须去把她找回来。

不是以“小舅舅”的身份，也不是以“上司”的身份。是以什么身份？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知道，他不能放任她就这么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高桓发来的航班信息：明早七点二十，直飞凯里。

秦越看了一眼，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只是准备一次普通的出差。

他要找到她。然后呢？然后的事，找到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