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时，天色已经暗透了。乔萤帮着收拾碗筷，她的手指被热水烫得发红。

“明天就歇业了。”张蔷一边数着零钱一边说，“外婆催我回去准备年货，你也一起？寨子里过年热闹。”

乔萤轻轻“嗯”了一声。手里的抹布擦过木纹，一圈又一圈。

她其实不知道“过年”该怎么过。在养父母家时，过年意味着更多的家务。在叔叔家后，过年是丰盛的宴席，秦越偶尔会出现，话很少，目光偶尔掠过她时，她总会下意识低头。

今年，她要在雷山过年了。和张蔷，和外婆外公，也许还有总来修车的陈岩。

“我去倒垃圾。”乔萤拎起装满残渣的垃圾桶。

“穿外套，外头冷。”张蔷头也不抬。

推开门，山里的夜风立刻灌进来，冷得刺骨。垃圾桶很重，乔萤拖着它往垃圾集中点走。小路没有灯，只有店里透出的光晕勉强照亮几步。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压下来，天空倒是清朗，几颗星子冷冷地亮着。

倒完垃圾，她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往回走。就在抬眼望向店门方向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一个身影正站在火锅店正门外。男人穿着黑色长大衣，身姿挺拔，侧对着她的方向，抬头看着招牌。灯光从他斜上方洒下来，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

是秦越。

乔萤的呼吸骤停，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她第一反应是转身躲回黑暗里，但腿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嗡嗡作响。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的？他……

秦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目光朝她这个方向扫来。

乔萤猛地蹲下身，缩在半人高的矮墙后面。她什么都顾不上，拼命压低身体，心跳声大得她觉得整座山都能听见。她听见脚步声朝店门走去，然后，她听见张蔷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爽利：“客人？打烊啦，明天请早！”

秦越的声音响起，隔着一段距离，听不真切，但那熟悉的嗓音像针一样刺进乔萤耳朵里。她死死咬住下唇，手指抠进石缝，粗糙的石头磨得指腹生疼。

他果然在问什么。张蔷的回答模模糊糊传来：“……没这人……你找错了吧？”

乔萤蜷在矮墙后，不敢动，不敢呼吸。山风刮过，她冷得发抖，却分不清是寒冷还是恐惧。

过了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离开的方向。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点视线，看见秦越的背影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越野车。他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车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火锅店。

灯光照在他脸上，乔萤看见他眉头微蹙，眼神深得像夜色里的山潭。然后他上了车，车灯划破黑暗，驶离。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在山路拐弯处，乔萤才瘫软下来，后背抵着石墙，大口喘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她想咳嗽，又死死捂住嘴。

“乔萤？”张蔷的声音从后门传来，带着疑惑，“倒个垃圾倒这么久？”

乔萤慌忙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拎起空垃圾桶，低着头走回去。

张蔷倚在门边，手里拿着块抹布，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怎么了？脸白成这样。”

“没……没事，外面冷。”乔萤不敢看她，侧身挤进门里。

厨房的暖意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她把垃圾桶放回原位，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冷，冲在手上，反而让她清醒了些。

“刚才有人来找人。”张蔷跟进来，靠在灶台边，语气随意，“男的，穿着挺讲究，不像本地人。问有没有一个叫乔萤的女孩在这儿。”

乔萤关水龙头的动作顿住了。水珠顺着她僵硬的手指往下滴。

“我说没有。”张蔷继续说，目光落在乔萤微微颤抖的背上，“咱们店就我和你，还有临时帮工的几个寨里姑娘，哪有什么乔萤。”

“张蔷……”乔萤开口，声音干涩。

“不想说就别说。”张蔷打断她，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但乔萤，你要是怕他，咱们就不见他。雷山这么大，他找不到。”

乔萤转过身，看着张蔷。张蔷的眼神很平静。

“他……”乔萤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说他是她名义上的小舅舅？说她在他手下工作？说跨年夜那晚混乱的一切？说她是逃到这里来的？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他……是我以前的上司。”

“上司？”张蔷挑眉，“上司追到这儿来找你？挺执着啊。”

乔萤不说话了。

张蔷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行，上司。明天他要是再来，我请他吃火锅。”

第二天，秦越果然又来了。

下午四点半，店里还没开始准备晚餐，张蔷正在后院劈柴。乔萤在厨房清洗昨天用过的铜锅，听见前门响动时，她手里的锅子“哐当”一声掉进水池。

“欢迎光临！”张蔷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带着刻意的热情，“哟，又是您啊！找着人了吗？”

乔萤缩在厨房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秦越站在进门处，还是昨天那身黑色大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昨天更沉，视线缓缓扫过店内，原木桌椅、墙上挂的辣椒串、角落的酒缸，最后落在厨房方向。

“没有。”秦越开口，“可能是我记错地方了。”

“可不是嘛！”张蔷擦着手从后院进来，笑得毫无破绽，“咱们这小地方，哪有什么您要找的人。不过既然来了，吃个饭再走？咱们店虽然小，火锅可是一绝。”

秦越的视线还在店内游移，像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不用了，我——”

“别客气啊！”张蔷不由分说地拉开一张桌子，“坐坐坐！这个点没什么人，我亲自给你调锅底。咱们这儿有特色山野菌汤锅，还有招牌麻辣锅，特辣，吃过的人都说够劲！”

乔萤躲在门后，心脏揪紧。她知道秦越吃辣的程度，最多微辣。以前律所聚餐吃川菜，他永远点清汤锅或者微微辣。

秦越沉默了几秒，居然真的坐下了。“那就尝尝。”

“好嘞！”张蔷转身朝厨房走来，乔萤慌忙后退，差点撞到灶台。

张蔷掀开布帘进来，朝乔萤眨眨眼，压低声音：“躲好了，看姐给你出气。”

“张蔷，别……”乔萤想拉住她，但张蔷已经麻利地开始准备锅底。

她看见张蔷舀了满满几大勺最辣的那款底料，那底料里除了常规的辣椒花椒，还加了张蔷特制的“鬼见愁”粉末，本地人吃了都冒汗。红油厚厚一层，干辣椒段铺了半锅。

“对了，咱们店饮料少，昨天刚好卖完了。”张蔷一边点火一边大声说，“只有热水，您不介意吧？”

秦越坐在外面，没说话。锅子端上桌，炭火点上，红汤很快咕嘟起来，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乔萤躲在门后，透过缝隙看见秦越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卷，放进翻滚的红汤里。

她的手指抠着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