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吃了一口，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面不改色地吃了第二口，第三口。但乔萤看见他搁在桌下的左手握成了拳，手背青筋微凸。

张蔷靠在柜台边，抱着手臂看，脸上还是笑：“怎么样？够味吧？”

“不错。”秦越的声音有点哑。他又吃了几口，然后忽然呛了一下，偏过头咳嗽起来。咳嗽声压抑着，但肩膀的颤动骗不了人。他的脸开始泛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乔萤的脚像有自己的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张蔷瞥了她一眼。

乔萤停下，手指攥紧了门帘。她看见秦越端起桌上的热水杯喝了一口，但热水对解辣几乎没用，他咳得更厉害了，眼角都咳出了生理性的泪光。

厨房里有一壶她早上煮的酸梅汤，是张蔷教她煮的，说解辣最管用，用的是山里的乌梅和甘草，还加了一点薄荷。

乔萤看着秦越弯下腰咳得背脊都在抖的样子，猛地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陶碗，倒了满满一碗酸梅汤。然后她走到厨房门口，蹲下身，把碗轻轻从门帘底下推了出去。

陶碗底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咳嗽声停了一瞬。

乔萤缩回手，躲回灶台后面，心跳如雷。

外面安静了几秒。她听见张蔷“啧”了一声，然后是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门帘被掀开，张蔷端着那碗酸梅汤走出去。

“哎呀，瞧我这记性！”张蔷的声音夸张，“后头还有一壶酸梅汤，昨天煮的，差点忘了。您喝这个，解辣。”

乔萤缩在灶台后，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她不知道秦越喝没喝，不知道他是不是猜到了，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自己手心全是汗，冷一阵热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秦越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哑：“谢谢。多少钱？”

“算了，一碗汤，当我请你的。”张蔷语气随意，“不过我说真的，您要找的人肯定不在这儿。咱们这儿都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没您那气质的朋友。”

秦越没接话。

乔萤听见他放下碗的声音，然后是钞票放在桌上的窸窣声。

“不用找了。”他说。

脚步声朝门口去，门开了，又关上。

乔萤还是没动，直到张蔷掀开帘子进来，蹲在她面前。

“走了。”张蔷说，“他给了五百，就吃了一碗底的肉片和一碗汤。你这上司，挺有意思。”

乔萤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他喝了汤吗？”

“喝了。”张蔷看着她，“端着碗，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一口喝完了。喝完说了声‘谢谢’。”

乔萤又把脸埋回去。

张蔷拍拍她的肩：“晚上想聊聊吗？不想聊就不聊。但乔萤，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既然能找到这儿，就不会轻易放弃。”

“我知道。”乔萤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乔萤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那天晚上，乔萤果然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房梁，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画面，秦越站在路灯下的侧影，他吃辣时绷紧的下颌，他咳嗽时颤抖的肩膀，还有那碗从门帘下推出去的酸梅汤。

他认出是她了吗？他喝汤的时候，在想什么？

现在他找来，是什么意思？是后悔？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乔萤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头有阳光的味道，是张蔷今天特意给她晒过的。

张蔷说，她妈妈当年就是因为“太想要个家”，才一次次原谅那个打她的男人。乔萤不想那样。她不想要一个因为责任或愧疚才存在的“关系”。她想要……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许只是想要一个地方，可以安心地待着，不用害怕被丢下，不用小心翼翼计算每一步。

窗外有风声，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楼下，张蔷其实也没睡。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黑暗，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最后放钱时，那个男人低声说：“如果她回来，麻烦告诉她，我还会再来。”

张蔷当时没应，只是看着他离开。现在想想，那个男人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衣着举止是典型的城市精英，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但却又很执拗，尤其是他强撑着吃辣的时候，不像是在赌气，更像是在证明什么？或者惩罚自己？

还有乔萤的反应。害怕，但不全是害怕。躲闪，却又忍不住关心。

张蔷叹了口气，坐起身，摸黑点了支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她回想起自己当年回雷山时的心情，不是逃，是累。累到不想再应付任何复杂的人和事，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乔萤现在，大概也是累了吧。但那个叫秦越的男人，看起来不打算让她喘太久。

烟抽完，张蔷按灭烟头，重新躺下。

这个年，注定过不平静了。她得想想，怎么护着乔萤，又怎么……也许，该给那个男人一个说话的机会？

毕竟，躲不是办法。有些话，总得说清楚。

窗外的山沉默着，在深冬的夜色里，像巨大的安静的兽。

而此刻，县城唯一一家条件尚可的宾馆里，秦越站在窗前，同样毫无睡意。

喉咙里火辣辣的灼烧感还在，但更清晰的是舌尖残留的那丝酸甜，乌梅的酸，甘草的甜，薄荷的凉。很普通的解辣饮料，但出现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以那种方式被推出来……

他几乎能想象出门帘后那双眼睛，紧张地小心翼翼地看着。

是她，一定是她。秦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冽的山间空气涌入肺里，却压不住胸口那团躁动的火。

他找到她了。然后呢？他还没想好。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去。后天也会。直到她愿意见他，或者，直到他把该说的话说完。

也许，他们可以试着重新开始。

以什么样的方式？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