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张蔷已经把皮卡的后厢门拍得砰砰响。
“乔萤!东西清点好了没?米、油、腊肉、还有那箱水果——”她扯着嗓子朝屋里喊,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山路拐弯处。
乔萤抱着最后一箱苹果出来,看见张蔷那眼神,心里咯噔一下:“你看什么?”
“看天气啊。”张蔷脸不红心不跳,“这雾大,山路不好开……哎,说曹操曹操到。”
黑色越野车从雾气里缓缓驶出,停在店门口空地上。秦越推门下车,今天换了件冲锋衣,衬得肩线挺拔利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乔萤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乔萤下意识往张蔷身后缩了缩,手里的苹果箱抱得更紧。
“哟,秦先生,这么早?”张蔷笑得热情,走过去,“又来吃火锅?可惜今天歇业,我们要回寨子备年货。”
秦越的视线从乔萤身上移开,看向张蔷:“需要帮忙吗?”
这话问得直接,连张蔷都愣了一下。她挑眉,上下打量秦越,冲锋衣是顶好的牌子,鞋面干净得不像会走山路的样子。
“帮忙?”张蔷笑出声,“秦先生,我们这是搬年货,不是开董事会。米啊油啊,重着呢。”
“我搬得动。”
张蔷看了他几秒,又回头看看低着头假装整理箱子的乔萤,眼珠一转。
“行啊!”她一拍手,“正好缺个劳力。陈岩今天要去县里给他妈拿药,赶不回来。你帮我们把东西搬上皮卡,再跟车去寨子卸货,成不成?”
“张蔷……”乔萤急了,小声叫她。
“成。”秦越已经走到皮卡后厢边,脱了外套扔在驾驶座上,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哪些要搬?”
乔萤站在原地,看着秦越俯身搬起一袋大米,轻松地放进车厢。他的动作很稳,呼吸都没乱。她心跳又乱了。
“愣着干嘛?”张蔷戳她胳膊,“去把厨房那箱干货也搬出来。”
整个装车过程,乔萤都尽量避开秦越。她搬小件,他去搬重的。她去前院清点,他就去后院搬腊肉。但皮卡车厢就那么大,总有避不开的时候。
一次她抱着一摞捆好的干笋转身,正好撞上秦越扛着一扇腊排骨过来。两人在狭窄的后院小路上迎面遇上,乔萤僵住,下意识后退,踩到一块石头,身体晃了一下。秦越空着的那只手迅速伸过来,扶住她胳膊。他的手很热,隔着毛衣布料都能感觉到温度。
“小心。”他说,声音很低。
乔萤触电般抽回手,干笋掉了一地。她慌忙蹲下去捡,头发滑下来遮住烧红的脸。秦越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把腊排骨放进车厢,然后走回来,蹲下身帮她一起捡。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背,只是一瞬间,乔萤却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我……我自己来。”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秦越没坚持,站起身,看着她把最后一根干笋捡起抱在怀里,低着头匆匆跑开。
到了寨子,车停在外婆家院子外。听到动静,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看。张蔷大家熟,但旁边那辆锃亮的黑色越野车,还有从车上下来那个穿着体面、长相英俊的陌生男人,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蔷丫头回来啦!”隔壁杨婶提着菜篮子过来,眼睛却在秦越身上转,“这位是?”
“朋友,来帮忙的。”张蔷轻描淡写,“秦越。杨婶。”
秦越朝杨婶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礼数周全。
外婆外公从屋里出来,看见秦越,也都愣了一下。外公抽着旱烟,上下打量。外婆则笑得慈祥:“小伙子,辛苦你了,大老远跑来帮忙。”
“应该的。”秦越说。
正在搬一箱水果的乔萤手一滑,箱子差点掉地上。秦越眼疾手快,从旁边托住箱底。
“我来。”他说着,轻松地把箱子接过去,搬进院子。
乔萤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缠得更紧了。
卸货花了半个多小时。秦越话不多,但干活利落,重的脏的都不推辞。寨子里几个年轻姑娘闻讯凑过来,靠在篱笆边小声议论,眼神直往秦越身上瞟。
“谁啊?长得真俊。”“蔷姐的朋友?没见过。”“城里人吧,你看那气质……”
乔萤蹲在院子里整理干货,耳朵里飘进那些碎语,手里揪着一根干辣椒,捏得碎碎的。
秦越搬完最后一袋米,直起身,额角有汗。一个扎着马尾,穿着粉色棉袄的姑娘大着胆子走上前,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哥,喝水。”姑娘脸微红,声音脆生生的。
秦越看了她一眼,没接:“谢谢,不用。”
姑娘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旁边几个姐妹捂嘴偷笑。
乔萤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分拣菌干,但眼角余光还是看见秦越径直走向院子里的水龙头,拧开,弯腰用手捧水洗了把脸。水流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过喉结,没入衣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用手背抹了下额角,然后走到乔萤旁边,蹲下身。
“这个放哪儿?”他问,指的是地上那箱水果。
乔萤没抬头,手指胡乱指了个方向:“堂屋……桌上。”秦越抱起箱子进屋了。
午饭简单,但丰盛。外婆做了酸汤鱼、腊肉炒蕨菜、血豆腐,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菌子鸡汤。长方形的木桌摆在堂屋,外公坐主位,外婆挨着,张蔷和乔萤坐一边,秦越坐对面。
“小秦啊,别客气,多吃点。”外婆不停地给秦越夹菜,“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些土货。”
“很好吃。”秦越认真地说,每样菜都尝了,吃相斯文但不算拘谨。
外公喝了口米酒,眯着眼睛看秦越:“小伙子,成家了没?”
桌上空气一静。乔萤筷子上的蕨菜掉回碗里。
秦越放下筷子,语气平稳:“没有。”
“那有对象了?”外婆接得自然,眼睛笑眯眯的。
张蔷在桌下踢了乔萤一脚,乔萤整个人僵住。
秦越的视线掠过乔萤低垂的头顶,停了一秒,然后转回外婆脸上:“也没有。”
“哦——”外婆拖长了声音,目光在秦越和乔萤之间来回转,“那你看我们家萤萤怎么样?”
“外婆!”乔萤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
张蔷憋着笑,低头扒饭。
秦越看着乔萤慌乱的样子,然后他开口:“乔萤很好。”
乔萤心跳骤停,瞪大眼睛看他。
秦越却已经转向外婆,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她是我外甥女,是我姐夫的侄女。后来她在我的律所工作,是我的下属。”
“这次来,是因为工作交接有些事需要找她确认。碰巧遇到张蔷需要帮忙,就跟着过来了。”
解释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外婆“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也没再多问。外公倒是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也算萤萤长辈,照顾她是应该的。”
乔萤低下头,机械地往嘴里扒饭。原来只是这样,工作交接,长辈责任。她早该知道的。
外婆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后天就是采花节了。蔷丫头,你带萤萤去玩玩呗?年轻人多热闹热闹。”
张蔷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外婆,采花节那是单身男女相看的,我们去干嘛?”
“你们不都单身吗?”外婆理直气壮,“蔷丫头你都二十五了,萤萤也……哎,反正去看看又不吃亏。万一遇上合适的呢?”
苗族采花节是当地传统节日,未婚男女在这一天聚集对歌、跳舞,姑娘若对小伙子有意,会解下自己的腰带相赠。虽然这些年习俗淡化了许多,但依然是重要的社交场合。
张蔷撇嘴:“我才不去,店里一堆事呢。”
“店里后天又不开门。”外婆转向乔萤,语气柔和些,“萤萤,你去看看?热闹,好玩。你来了这些天,也没怎么出去逛过。”
乔萤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拒绝。
一直沉默的秦越忽然开口:“采花节?”
“对啊。”外婆热心解释,“就是年轻人相亲的节日。可热闹了,唱歌跳舞,看对眼了就交换信物……”
秦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蔷瞥了他一眼,眼珠一转,忽然改口:“行啊,我去。萤萤也去,长长见识。”
“张蔷!”乔萤急了。
“就这么定了。”张蔷拍板,“后天上午,我带你去。穿漂亮点啊。”
乔萤还想说什么,但外婆已经去准备水果了。她只能把话咽回去,余光看见秦越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去外面透透气。”他说着,走出堂屋。
乔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一顿饭在微妙的气氛中吃完。饭后,张蔷被龙寨老拉去商量事情,外婆外公去午睡。堂屋里只剩下秦越和乔萤,一个坐在桌子这头,一个坐在那头。
长久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乔萤站起身,收拾碗筷。秦越也站起来,帮忙。
两人在厨房门口擦肩而过时,秦越忽然低声说:“那碗酸梅汤,谢谢。”
乔萤的动作顿住,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煮的?”秦越问。
“……张蔷教的。”
“很好喝。”
乔萤不说话了,快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掩盖了她过快的心跳。
秦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绾着,露出纤细的脖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
“乔萤。”他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