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萤没回头,但洗碗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们谈谈。”秦越说。
水声停了。乔萤背对着他,手指攥紧了洗碗布。
“谈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跨年夜,还有……之后的事。”
乔萤的呼吸乱了。她转过身,眼睛里有水光,但努力维持着平静:“秦律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在这里很好,不想再……”
“不想再什么?”秦越往前走了一步,“不想再见我?不想再跟过去有任何联系?”
乔萤咬住嘴唇。
“乔萤,”秦越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我做得不对。那天晚上……我失控了。我道歉。”
乔萤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慌忙抬手擦掉,但越擦越多。
“我不要你道歉。”她哽咽着,“我要你……我要你放过我。”
秦越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他看着她哭,想伸手,却又停在半空。
“我放不过。”他最终说,声音沙哑,“乔萤,我试过。这一个月,我试过不找你,试过告诉自己你只是需要时间。但我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来逼你回去,也不是来要求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想确认你过得好。”
乔萤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然后呢?确认我过得好,你就走吗?”
秦越沉默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看见她穿着陌生的衣服,站在陌生的地方,过着一种没有他的生活,他受不了。
但他不能这么说。
“如果你希望我走,”他最终说,“我明天就可以离开雷山,再也不来打扰你。”
乔萤看着他。他站在逆光里,表情看不真切,但眼神里很脆弱。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叔叔家第一次见他。他那时还很年轻,眉宇间是少年人的锐气,那时她觉得他像天上的星星,遥远,明亮,不属于她的世界。
现在,这颗星星坠落到她面前,风尘仆仆。
“我……”乔萤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张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乔萤!收拾好了没?”
乔萤如蒙大赦,慌忙擦干眼泪:“来了!
下午,秦越告辞说要回县城宾馆,张蔷送他到院门口。
“秦律师,”张蔷靠在篱笆上,点了支烟,语气随意,“问你个事儿。”
秦越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你喜欢乔萤吧?”张蔷吐了口烟,问得直接。
秦越没说话,只是眼神深了些。
“别否认,我看得出来。”张蔷笑,“吃辣那会儿,你看她那眼神,藏不住。还有今天,那几个姑娘凑上来,你眼睛都没斜一下,倒是老往她那儿瞟。”
秦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张蔷挑眉,“你要是不喜欢她,大老远跑来干嘛?工作交接?骗鬼呢。”
“我有我的理由。但我和她之间……有些事需要时间。”
“时间?”张蔷嗤笑,“秦律师,你知道采花节是干什么的吧?后天她去了,万一真有哪个小伙子合她眼缘,她直接送条腰带。你怎么办?”
“乔萤那丫头,看着木,心里有数。”张蔷弹了弹烟灰,“她躲你,是因为怕。怕什么?我猜不到全部,但大概跟你有关。你要真想和她有什么,就得把话说清楚。这么拖着,对谁都没好处。”
“我知道。”秦越说,声音低了些,“但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秦越看向远处层叠的山峦,眼神深远:“因为我还不能给她承诺。而乔萤……她需要的是确定的东西。”
张蔷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你们城里人就是想得多。不过秦越,我提醒你,乔萤是我朋友,我不想看她难受。你要是没想好,就别来招惹她。山里好小伙子多得是,后天采花节上,说不定就有一个能让她笑起来的。”
秦越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我走了。后天……我会再来。”
“随你。”张蔷挥手。
看着越野车驶离,张蔷掐灭烟头,转身回院子。乔萤正在井边洗菜,低着头,水声哗哗。
张蔷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乔萤。”她叫了一声。
乔萤抬头,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水汽熏的还是别的。
“你喜欢秦越吧?”张蔷问,同样直接。
乔萤手一抖,菜掉进盆里,溅起水花。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别否认,我也看得出来。”张蔷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紧张,躲闪,但又忍不住要看。”
乔萤低下头,手指抠着盆沿。
“喜欢就喜欢,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张蔷说,“但乔萤,你得想清楚。你喜欢他什么?是他那张脸?是他那份工作?还是他这个人?”
乔萤沉默了很久,久到张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乔萤很轻的声音:“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他就会紧张。想靠近,又不敢。”
“因为他是你小舅舅?还是因为他是你上司?”
“都有。”乔萤声音更低了,“还有……我怕。”
“怕什么?”
乔萤沉默了很久,久到张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张蔷,”她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本来……没想过这些的。”
“没想过什么?喜欢人?”
“没想过……要和谁一起。我小时候就想,长大了,就一个人。可能养只猫,或者狗……后来有了亨利。我想着,等攒够了钱,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带着亨利住。不用很大,够放它的窝,和我的书就行。”
“我不太会……和人相处。小时候学不会,长大了好像更不会了。和人在一起,要猜他们在想什么,要怕他们是不是会烦我、会不会哪天就不要我了……很累。”
“一个人……简单。亨利不会不要我。”她声音越来越低,“可是现在……我不知道了。看到他,我会紧张,会睡不着,会想起不该想的事……这和我计划好的,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番坦白不像乔萤会说出来的话,或许是因为雷山的雾太湿太重,把心里锈死的锁也泡软了,或许是因为张蔷的眼神太直接,直接到让她无处可藏。
张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乔萤的声音彻底消失,她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乔萤冰凉的手腕。
“傻子。”张蔷说,声音难得温柔,“计划是拿来改的。人活着要是都能按计划来,我妈就不会死了。”
乔萤又不说话了。水盆里的菜叶浮浮沉沉,像她此刻的心绪。
张蔷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行,不想说就不说。但乔萤,我告诉你,喜欢一个人不丢人。丢人的是,因为害怕,连承认都不敢。”
她站起身,临走前又丢下一句:“后天采花节,好好玩。说不定,你会发现世上不止秦越一个男人。”
乔萤蹲在原地,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模糊,晃动。
喜欢吗?也许吧。
但喜欢有什么用?
他是秦越,她是乔萤。中间隔着辈分,隔着身份,隔着她的卑微和他的高高在上。
还有跨年夜那晚的混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乔萤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微微颤抖。
远处,山雾又聚拢起来,灰蒙蒙的,像化不开的愁绪。
而此刻,回县城的山路上,秦越把车停在观景台,下车抽烟。
山风很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寨子的方向,那里已经亮起点点灯火,像散落在墨色绸缎上的碎金。
采花节。胸口那团闷了许久的情绪,此刻又翻涌起来。
她现在看起来,那么平静。好像没有他,她也能过得很好。
不。他不能接受。
但他又能给她什么?
承诺?未来?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现在给不了。
父亲那边迟早会知道,乔建新和秦遥那里需要交代,律所还有一堆事……
还有她。乔萤。她真的愿意吗?还是只是因为害怕,因为他是“小舅舅”,是她上司,所以不敢拒绝?
山风呼啸,夜色渐浓。秦越掐灭烟,回到车上。引擎发动,车灯划破黑暗。
他知道,后天他必须去采花节。必须去,哪怕只是看着。哪怕什么也不说,他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