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花节那天,寨子东头的山坡上,一早便聚满了人。姑娘们穿着绣花衣裳,银饰在晨光里叮当作响。小伙子们收拾得精神,头发抹了发油,三五成群站着,目光在人群里穿梭。
乔萤被张蔷拉着,挤在姑娘堆的边缘。她穿了那身深蓝色绣花上衣,百褶裙,头发绾起,插着银簪。张蔷给她脸颊抹了点腮红:“气色好些。”
“我不想待太久。”乔萤低声说。
“来都来了,看看又不吃亏。”张蔷朝人群里努努嘴,“瞧,陈岩也来了。”
陈岩今天换了身新衣服,藏蓝色的立领外套,头发理得整齐。他站在小伙子们中间,目光往这边瞟,看见张蔷,笑了笑,又很快移开视线。
芦笙吹起来了,调子欢快。人群自动围成圈,开始跳踩堂舞。张蔷拉着乔萤加入,动作简单,跟着节奏踏步、转身。乔萤起初僵硬,慢慢也跟上了。裙摆荡开,银饰碰撞,周围都是笑声。
跳了几圈,乔萤出汗了,退到外围一棵老树下歇息。张蔷还在圈里,和陈岩跳到了一起,两人有说有笑。
乔萤靠着树干,看着热闹的人群。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照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些。也许张蔷说得对,该多看看,多接触。
这时,一个身影晃到她面前。
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结实。他头发染成栗棕色,用发胶抓出挺立的造型,穿着件印着夸张英文字母的红色夹克,牛仔裤,球鞋擦得锃亮,在这片深蓝靛青的民族服饰里,扎眼得像一团火。
“你是张蔷姐的朋友?”他开口,普通话带着本地口音,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乔萤,“我叫阿亮,在凯里开理发店的。以前没见过你,外乡来的?”
乔萤点点头,没说话,往旁边挪了半步。
阿亮跟着挪过来,笑嘻嘻的:“你穿我们衣服好看。不过头发可以弄弄,现在流行空气刘海,我帮你设计设计?”
“不用。”乔萤低声说,目光看向舞圈里,找张蔷的身影。
“别客气嘛。”阿亮又凑近些,“今天采花节,按老规矩,姑娘要是看上哪个小伙,就解腰带送他。你看我怎么样?”
他说着,手就往乔萤身后探,碰到了她腰侧系带的流苏。
乔萤整个人一僵,猛地转身,双手背到身后护住腰带,眼睛瞪圆了:“别碰我。”
“哎,就开个玩笑。”阿亮讪笑着,手却没收回,反而往前又探了探,想去勾那流苏,“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趣——”
他话没说完。
乔萤往后急退,脚后跟绊到突起的树根,身体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后倒去。阿亮下意识伸手去拉,乔萤慌乱中抓住他胳膊,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乔萤倒在阿亮身上,阿亮的手还箍着她胳膊,两人贴得近,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笑声。
“阿亮行啊!”
“这么快就抱上了!”
乔萤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要爬起来。阿亮也赶紧松手,嘴里说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脸上却带着得逞的笑。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秦越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他弯下腰,一只手握住乔萤的胳膊,力道很大,直接将她从阿亮身上拉起来。
乔萤站稳,抬头看见秦越的脸,整个人呆住了。
阿亮也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看着秦越:“你谁啊?”
秦越没理他。他低头看着乔萤,声音压得很低:“摔到哪了?”
乔萤摇头,想抽回手,秦越没松。
阿亮被无视,有点恼,上前一步:“我问你话呢!你——”
秦越终于抬眼看他。那眼神很平静,但阿亮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叔叔让我来接她。”秦越开口,“家里有事,得立刻回去。”
乔萤愣住了。
秦越转向她,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强势:“你叔叔很担心你。快过年了,一家人该团聚。去跟张蔷说一声,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我……”乔萤张了张嘴。
“车就在寨子外面。”秦越打断她,握住她手腕的手紧了紧,“你叔叔电话里很着急。”
他说完,拉着乔萤就往人群外走。乔萤被动地跟着,脑子一片空白。周围人好奇地看着,窃窃私语。阿亮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没追上来。
张蔷从舞圈里挤出来,看见这情形,几步冲过来拦在前面。
“秦律师,这是干什么?”她挡在乔萤身前,盯着秦越。
“她叔叔让她回去过年。”秦越语气平静,“家里人都很想她。”
“想她?”张蔷冷笑,“想她怎么不早打电话?非挑今天,非挑这时候,你来拉人就走?”
秦越没接话,只是看着张蔷身后的乔萤:“你自己决定。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去见你叔叔?”
乔萤嘴唇颤抖。她看着秦越,又看看张蔷,再看看周围聚拢过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看热闹的兴奋。
她想起叔叔每次打电话时关切的声音,想起自己离开时连声招呼都没打。最终,她低下头,很轻地说:“我……我跟小舅舅回去。”
张蔷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压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让开路。
“行。”她声音硬邦邦的,“回去收拾东西。”
回火锅店的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张蔷走得很快,背影紧绷。乔萤跟在她后面,低着头。秦越走在最后,步伐平稳,但目光始终落在乔萤身上。
到了店里,乔萤上楼收拾行李。张蔷靠在厨房门口,点了一支烟,没看秦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