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光最近的境况，陆林没明说，但乔萤能感觉到。

先是谈得好好的两个劳动仲裁案，委托方突然打电话来，支支吾吾说“再考虑考虑”，随后就没了音讯。接着是之前接洽过的一家环保组织，原本有意将一起公益诉讼的辅助工作交给衡光，邮件往来几轮后，对方负责人的语气变得客气而疏远，最后以“内部策略调整”为由婉拒了。

更麻烦的是几个外地咨询客户。明明电话和邮件能说清楚的事，对方却坚持要求崔孝龄“当面详谈”，地点还都定在需要高铁往返的城市。崔孝龄什么也没说，只是更频繁地出差，回来时眼下的青黑又深一层。

乔萤周三下午去律所时，陆林正对着电脑屏幕叹气。听见推门声，他转过头，勉强笑了笑：“来了？”

“嗯。”乔萤放下背包，看了眼里屋紧闭的门，“小朗呢？”

“写作业呢，今天挺乖。”陆林揉了揉太阳穴，视线回到屏幕上，眉头又皱起来。

乔萤走到自己常坐的那张桌子旁，上面已经堆了一小摞待整理的案卷。她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是一起拖欠农民工工资的集体诉讼，材料杂乱，证据链薄弱，典型的难啃又赚不到钱的案子。

她开始工作，将散乱的收据、考勤记录复印件按时间顺序排列，用便签标注疑点。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陆林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

没过一会儿，陆林重重叹了口气，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这已经是本周第三个临时取消的咨询预约了，理由都差不多，“临时有事”、“时间安排不过来”、“再约”。

崔孝龄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好的文件，看到陆林的表情，脚步顿了顿：“又黄了？”

“嗯。”陆林揉着太阳穴，“说是要出差，下个月再说。可上周明明谈得好好的。”

崔孝龄走到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三瓶矿泉水，递给陆林和乔萤各一瓶。他自己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然后靠在桌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打听过了，”陆林声音压低，但在这安静的空间里依然清晰，“取消的那家建材公司，法务私下跟我交底，说上面有人递了话，让他们谨慎选择合作方。”

崔孝龄没说话，只是又喝了口水。乔萤把案卷放进文件夹，动作很慢，很仔细。塑料夹扣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是秦越。”她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陆林看向她，张了张嘴，最终没否认。崔孝龄依然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他手伸得真长。”陆林闷声道，“商业竞争就商业竞争，用这种手段……”

“他一直这样。”乔萤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抽屉，把文件夹放进去，“在星海的时候，有些竞争对手也会莫名其妙丢客户。”

崔孝龄终于转过头，看向她。乔萤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她放好文件，关上抽屉，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周的峰会，”崔孝龄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可能去不了了。”

陆林一愣：“为什么？不是早就定好了吗？你在创新法律服务论坛有个发言席位，虽然只有十分钟，但那是露脸的机会，还能接触潜在客户……”

“东港那边有个业务要谈。”崔孝龄打断他，“对方坚持面谈，时间正好撞上。”

“不能改期？”

“对方定的时间。”崔孝龄摇头，“是个小企业主，时间难协调，机会难得。”

陆林皱紧眉头：“那峰会怎么办？我们本来就指望着能在会上发发宣传册，跟几个律所同行拉拉关系，说不定还能拉到点小赞助……”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看向崔孝龄。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难处。

衡光的账面上，数字已经不太好看了。租金、水电、陆林的底薪、偶尔请的兼职助理费，还有小朗的生活开销。崔孝龄接的几个公益案子基本只收象征性费用，商业咨询又接连被截胡。上次梵渚案后，崔孝龄和家里的关系彻底僵了，经济支援早就断了。

“我一个人去吧。”陆林说，但语气里没什么把握，“就是……展台那边得有人守着，还得找机会跟人搭话，发材料。我一个人可能顾不过来，而且我对那些投资机构的人不太熟……”

“我去。”乔萤的声音响起，很轻，但很清晰。陆林和崔孝龄同时看向她。

陆林一愣，转过头来：“你？”

“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陆林张了张嘴，眼神里闪过犹豫。他不是不相信乔萤的能力，整理案卷、分析材料，她甚至比一些初级律师还细致可靠。但社交场合，又是拉赞助这种事……

“你……”他斟酌着用词，“你知道那种场合，需要主动和人搭话，介绍律所，甚至……说些漂亮话。你能行吗？”

乔萤沉默了几秒。她想起在星海的时候，客户答谢会，她总是躲在最角落，端着盘子埋头吃点心。秦越有时会远远看她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但从未强迫她上前应酬。

“我知道。”乔萤说，“我以前在星海，跟着参加过几次行业活动。”

“虽然主要是拿材料、记笔记，但流程我熟悉。宣传手册怎么设计更醒目，什么时间点找人搭话合适，哪些人可能对公益法律服务感兴趣……我都知道。”

“而且我不需要说漂亮话。可以说实话，衡光刚起步，资金困难，但我们在做实事。需要钱，是为了能继续做下去。”

这话太直白，直白得几乎笨拙。陆林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你说得对。”他说，“也许……实话反而有用。”

崔孝龄看着她，眼神复杂。

“乔萤，”他开口，声音放得很缓，“那个峰会，秦越应该也会去。他是本市律协的理事，这种活动他肯定在场。如果你去，可能会遇到他，也可能会遇到其他星海的人，或者……认识你的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乔萤因为梵渚案和离开星海加入衡光，在本地法律圈已经是个话题人物。如果她在公开场合代表衡光出现，势必会引来更多目光和议论。

“我知道。”乔萤重复道，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如果我不去，陆林一个人忙不过来，可能连发资料都发不完。那些潜在的赞助方，也不会主动来找我们这样的小律所。”

她走到自己的桌子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她平时记的一些工作要点：“我可以提前准备。把我们的优势案例整理成简表，不用多，三个就行：梵渚的环境公益诉讼、最近那两个劳动纠纷的调解结果、还有你之前的消费者维权案例。印在宣传单背面，让人一眼能看到。”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A4纸：“我们自己设计，简单点，黑白色打印就行，省钱。重点突出‘专业公益’、‘小额收费’、‘社区服务’这几个词。”

陆林看着她平静地陈述这些准备，一时说不出话。

乔萤抬起头，看向崔孝龄：“崔律师，让我去吧。我能帮忙。”

崔孝龄看着她。乔萤的眼神很静，没有忐忑，没有犹豫，只有坦然。这个女孩，看起来总是安静，甚至有些疏离，但一旦决定了做什么，就会异常坚持。

“谢谢。”崔孝龄最终说，声音有些沉，“那……就麻烦你了。”

陆林也回过神来，抓了抓头发：“那……行吧。乔萤，我们明天一起把宣传材料弄出来。峰会流程我发你，你看看哪些环节我们可以去接触人……”

“嗯。”乔萤点头，坐回椅子上，重新打开笔记本，“我现在就开始列清单。”

里屋的门开了条缝。小朗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陆林哥，乔姐姐，你们周六要出去工作吗？”

陆林点头：“对，去个会议，很重要。”

小朗眨了眨眼：“那律所就没人了？”

“嗯，就一天。”陆林说，“你乖乖写作业，冰箱里有吃的，自己热一下。我们晚上就回来。”

小朗却摇摇头，走出来，站到乔萤面前，仰起脸：“万一有客户打电话来呢？我可以接，记下来，等你们回来告诉你们。我还可以打扫卫生，给绿植浇水。”

“乔姐姐，你教过我的，接电话要说‘您好’，这里是衡光律师事务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我记得。”

乔萤看着小朗黑亮的眼睛，那里面有超出年龄的认真和逞强。

“电话不用接。”乔萤说，“有录音功能。你写作业，累了就休息，别碰电源和窗户。”

小朗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保证乖乖的，不乱跑，不乱动东西。”

陆林还想说什么，乔萤却开口道：“好。”

小朗眼睛亮了亮，看向陆林。陆林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张平静的脸，最终也笑了：“行吧。那律所就交给你了，小朗所长。”

周六早晨，陆林在律所楼下等乔萤。约定的时间刚到，一个身影从街角转出。陆林抬眼，愣住，嘴微微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