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乔萤,但和他熟悉的那个完全不同。
她穿了套浅蓝色的职业套装,上衣收腰,下半身是及膝的A字半裙,剪裁细致合身,衬得她脖颈和手臂的线条利落了许多。脚上是一双白色低跟皮鞋,鞋跟很矮,走得稳当。头发仔细梳过,在脑后束成低低的发髻,鬓边别了几枚小巧的珍珠发卡,闪着温润的光。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得整齐,唇上是自然的豆沙色,甚至戴了一副简单的珍珠耳钉。
她背了一个浅棕色的皮质托特包,样式简洁。但陆林一眼就看见,包的拉链上,依旧挂着那个绿色苦力怕。
走到近前,陆林才闻到她身上有一丝极淡的清冽的香气,很陌生。
“你……”陆林一时词穷,上下看她,“差点没认出来。”
乔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婶婶买的。一直没穿。”
陆林笑起来,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头:“好看。这样……挺正式的,好。”
两人打车去峰会酒店。路上,陆林又把流程和注意事项核对了一遍,乔萤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酒店宴会厅外的签到区长廊布置得现代明亮,两侧墙上挂着本次峰会重要嘉宾的巨幅形象海报。多是西装革履的律师、学者或企业家,姿态专业,笑容标准。
陆林正边走边翻参会手册,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看向其中一张海报。
那海报的风格与周围格格不入。底色是某种深邃的渐变,人物并非正面职业照,而是一张带着强烈个人风格的艺术肖像。构图、用光乃至人物神情,都透着一股不愿循规蹈矩的张扬。
“这位嘉宾……”陆林摸摸下巴,略显尴尬地找补,“海报挺……别出心裁。有个性。”
乔萤循声望去,目光落在海报上,停驻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乔萤,”陆林提醒,“该入场了。代表发言快开始了,秦……星海的秦律师好像也在发言名单里。”
乔萤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两人向宴会厅入口走去。她背挺得很直,浅蓝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低跟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发出声音。托特包侧边的苦力怕,也跟着一晃,一晃。
行业创新峰会签到处人流渐疏,主会场内已是人影憧憧。秦越步入会场,身侧是符莫郁。
她今天穿了条红色羊绒连衣裙,剪裁极衬身段,外罩一件黑色皮草短外套,长发烫成蓬松的大波浪,唇色饱满。耳畔一对钻石耳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亮得有些扎眼。她挽着秦越的手臂,姿态亲昵自然,一路引来不少注目。
秦越的目光扫过会场,很快在靠后的展位区找到了衡光的简易展台。陆林正忙着与人交谈,乔萤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册。
她今天的样子,让秦越的脚步顿了一下。
浅蓝色套装,头发绾得整齐,珍珠发卡,淡妆。和他记忆中那个总穿着宽松卫衣、头发毛躁的乔萤判若两人。此刻的她,看起来专业,得体,甚至有些陌生。
符莫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挑了挑眉:“那就是你律所以前那个有趣的小助理?周慕白跟我提过几句。今天也来了?”
秦越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她现在在衡光。”
“哦?”符莫郁笑意更深,凑近了些,声音压低,“那你今天带我过来,是故意气她的?”
秦越没接话,只是径直走向前排预留的座位。符莫郁轻笑一声,跟上。
会议开始,嘉宾依次上台发言。秦越是第四个。他起身前,将大衣顺手递给旁边的符莫郁,动作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帮我拿一下。”
符莫郁接过,抱在怀里,目光却投向后方衡光的展台方向。秦越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台下光线聚焦,他能看清前几排的脸。发言稿早已熟稔于心,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偶尔引述数据,引得台下轻微颔首。
但他的余光,始终锁定在某个方向。乔萤站在衡光展台边,没有看他。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会场侧方一个装饰用的金属摆件上。她的眼神有些空,显然又在神游。
秦越语速未变,握着提词卡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他想起在星海时,她也是这样,开会时盯着窗外的云,或者笔记本角落的墨点,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一种熟悉的烦躁感涌上来,比之前更甚。那时他只觉得她走神、不专业,现在却品出别的意味。她不是听不懂,是不在意。包括此刻,他在台上,她在台下,她依然不在意。
发言结束,掌声响起。秦越颔首致意,走下讲台。符莫郁将大衣递还,笑着低声说:“讲得不错。不过你的小助理好像……没在听?”
秦越接过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是我的助理。”
接下来是自由交流环节。人群流动,秦越被几个同行围住寒暄。符莫郁站在他身侧,笑语嫣然,很快成为小圈子的焦点。她并不刻意贴着秦越,但偶尔替他接过名片、或在他说话时投去一个含笑的眼神,都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熟稔。
秦越没解释她的身份,只介绍“符莫郁”。有人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陆林被人叫走,去对接一个临时来的媒体。展台前只剩下乔萤一人。她将宣传册在桌上理齐,又检查了一下名片盒。
一个穿着条纹西装、肚腩微凸的中年男人晃了过来,手里端着香槟杯。他先是在展台前驻足,拿起一份宣传册随意翻了翻,目光却落在乔萤身上,上下打量。
“衡光律师事务所……新所?”男人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乔萤抬起头:“是的。我们主要承接公益诉讼和劳动纠纷咨询。”
“公益啊……”男人拖长音调,凑近了些,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有理想!我就欣赏有理想的年轻人。不过做公益,不容易吧?缺资金?缺资源?”
乔萤往后挪了半步,语气依旧平静:“正在努力。”
“努力不够,得有贵人帮。”男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我姓孙,做建材的,手里有点闲钱,也喜欢投些有意义的项目。”他伸出手,似乎想拍乔萤的肩膀,“小姑娘长得标致,又有爱心,我很欣赏啊。赞助的事,可以聊聊……”
乔萤在他手落下前,微微侧身,避开了触碰,同时拿起一份宣传册递过去:“这是我们近期案例的简介,孙先生可以看看。”
男人手落空,也不恼,顺势接过册子,手指却“不经意”地擦过乔萤的手背,停顿了一瞬。
乔萤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迅速收回,垂在身侧,握成了拳,脸上没什么表情
“案例不错。”男人翻着册子,目光却仍粘在乔萤脸上,“这样,晚上有个饭局,都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你来,我带伱认识认识,赞助的事,桌上好谈。”说着,又要伸手,这次目标是她的手臂。
“孙总。”一个清亮的女声插了进来。
顾沫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西装套裙,打扮简约干练。她站到乔萤身侧,恰好隔开了孙总的手,对乔萤微微一笑。
“乔萤是吧?一直听小崔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顾沫语气自然,像老朋友寒暄,“我是顾沫,以前是记者,现在偶尔帮小崔处理些媒体联络。”
乔萤看向她,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顾记者,你好。”
顾沫转向孙总,笑容得体:“孙总也对公益法律感兴趣?真是难得。我刚跟刘局长聊天,他还提起您上次捐的社区图书馆呢,说您热心公益。”
孙总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顾沫提到的刘局长显然是他需要巴结的人物,他被这么一抬,不好再纠缠,只得干笑两声:“哪里哪里,应该的。”他又瞥了乔萤一眼,心有不甘,但碍于顾沫在场,只好摸出张名片放在展台上,“那……回头联系。”
说完,端着酒杯转身走了。
顾沫等他走远,才轻轻舒了口气,转向乔萤,压低声音:“小崔怕你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不适应,让我关照一下。果然……”她看了眼孙总离开的方向,摇摇头,“这种人多,别硬碰,找借口走开或者拉个人过来就好。”
乔萤松开握紧的拳,手心有些潮。她看着顾沫,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顾沫笑了笑,目光扫过她整齐的套装,语气温和,“今天这身很适合你。别担心,慢慢来,应付这种人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不远处,秦越结束了寒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衡光展台前。
他看到顾沫站在乔萤身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乔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之前那种紧绷的姿势放松了些。而那个孙总,已经不见踪影。
符莫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笑:“英雄救美?那位是……”
“顾沫,记者。”秦越收回视线,语气听不出情绪,“崔孝龄的朋友。”
“哦——”符莫郁拉长声音,眼神玩味,“所以,现在是有人替你照顾了?”
秦越没回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符莫郁跟上,回头又看了一眼展台方向。乔萤正低头整理名片,顾沫站在一旁,拿起一份宣传册翻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