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灵魂层面的疲惫让他彻底失去了时间概念，直到一阵清脆的下课铃声响起，才将他从沉睡中缓缓地唤醒。

他慢慢直起身，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窗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明亮的光线，刚醒来的朦胧感如薄雾般渐渐散去。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上太阳穴，感受着那处平稳的跳动。

先前那股撕裂灵魂的沉重感已经缓和许多，虽然疲惫仍在骨髓深处盘踞，但至少不再令人难以忍受。

【醒啦？】系统的声音轻快地蹦出来，带着几分调侃，【这一觉睡得挺香嘛，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顾寻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发现被骗后无语地撇了撇嘴。

“……你就不能报点有用的？”他在心里没好气地回应。

他伸了个懒腰，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的树影。

银杏正长得茂盛，微黄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安宁的景象让他紧绷的神经有了一瞬松懈。

"托你的福，还没散架。"他在心里回应，声音里还带着初醒时的沙哑，"现在是什么时候？"

【课间休息刚结束。】系统的语气像是被阳光晒暖的风，【接下来是体育课，正好让你活动活动筋骨。】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男生抱着篮球从前门探进头来，嗓门亮得能把屋顶掀了：“江屿！快点啊，就等你了！三对三，缺你不可！”

几乎同时，后排几个女生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其中一个个子娇小的女生怯生生地开口：“江屿，别忘了等会在音乐教室的排练…”

顾寻：“……”

他忍不住叹气。江屿这家伙的校园生活未免也太丰富多彩了些，既要应付球赛又要兼顾文艺排练，简直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顾寻抬眼望向窗外，操场上已经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夹杂着少年们奔跑呼喊的喧闹。

阳光、汗水、毫无阴霾的朝气…这氛围真实得几乎令人恍惚。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想放任自己沉入这种久违的轻松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课间打算去球场挥霍精力的寻常少年。

可胸腔里某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此情此景的抽离感，仿佛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低语，提醒他这具身体并非完全归他所有，而这阳光下的喧嚣，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的幻影。

这种惬意与潜伏危机之间的诡异反差，让他心底悄然升起一丝困惑：这一切，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悄然变调，滑向不可预知的惊心动魄的？

“我先去打球。”他收回目光，站起身，对女生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刻意让声音保持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晚点有空就过去看看。”

…

从教学楼到操场的这段路，成了顾寻观察这个幻境的最佳时机。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沿途的桂花树正开着细小的花，淡淡清香与远处传来的喧嚣交织在一起，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可算来了！”刚才在教室门口喊他的男生一个箭步冲过来，熟稔地勾住他的肩膀，“今天让你见识见识爷苦练的欧洲步！”

顾寻被带得微微踉跄，有些抗拒这种过度的亲密，可属于江屿的本能却提示他，这是常态。

他正要顺势接话，用一个玩笑推开这过于热情的胳膊，旁边就传来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

“他愿不愿意打，还需要向你报备？”

白晴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几步开外。

她一身合体的运动服，衬得身形挺拔，马尾束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服帖地垂在耳侧。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抱球的男生，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股让人安静的气场。

那男生顿时怂了半截，挠着头嘿嘿一笑，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白姐，我这不是...想着大家一起热闹嘛。”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白大小姐发话，谁敢不听啊……”

这话说得极轻，但在安静的场边还是清晰可闻。白晴空却像是没听见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而看向顾寻：“体育老师说了，身体不舒服可以请假。”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顾寻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比她对那男生说话时要温和些许。

虽然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却少了几分疏离。

顾寻抬眼看她。白晴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比平时多停留了几秒，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在对上她视线的一瞬间，顾寻感到一种微妙的拉扯感。

这具身体似乎残留着面对白晴空时的某种习惯性反应模式：或许是急于解释，或许是下意识地躲闪，又或者是某种条件反射般的温和与耐心。

顾寻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思绪仿佛站在岸边，而被一道名为“江屿”的暗流悄悄拽着，想要将他带向某个既定的反应方向。

他不动声色地稳住了心神，将那股试图左右他的惯性压了下去。他面上分毫不显，甚至顺着那股被压抑的“本能”残留的余韵，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比内心实际更松驰些。

“…不用，”他活动了下手腕，微微抬眼，“打打球正好，活动一下筋骨。”

望着白晴空一脸不信的眼神，顾寻笑了声，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惫懒，用以掩盖刚才瞬间意识交锋的凝滞：“别看了，就是有点困，还没完全醒神。”

“…”

他能感觉到她的审视并未放松，目光如有实质。刚才强行压制身体本能带来的细微脱力感还在神经末梢残留。

他微微偏头，让表情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和调侃，主动迎向她的审视：

“我脸上有杀气吗？你这么盯着我。”

就在他话音刚落，白晴空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的瞬间——

砰！

一个篮球划破空气，带着旋转的风声，直直朝他飞来！

顾寻的身体反应几乎快于思维。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稳稳迎向来球。“啪”的一声闷响，篮球被他双手牢牢接住，撞击的力道顺着手臂传到躯干，真实无比。

“江屿，你发什么呆呢！快攻！”刚才勾他肩膀的男生大声喊到，自己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对面半场。

这个突如其来的外界干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两者之间无声的试探与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