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抱着球,转身面向球场的方向。在抬步前,他的目光极快地在白晴空身上掠过一瞬,眼神里夹杂着失陪的示意,但深处,那抹始终未曾消散的疏离,或许只有他自己知晓。
他抱着球,小跑着汇入球场喧嚣的洪流。
李铭已经抱着球在那里吆五喝六地分组。阳光炽烈,烤得塑胶地面微微发烫。
“江屿,这边!”李铭咧着嘴招呼他。
顾寻点点头,抱着球朝指定的半场走去。
然而,就在他的双脚彻底踏入那片被白线划分出的场地边界的那一刻——
异样感骤然降临。
虽然先前幻境初成时那股几乎要将他灵魂压碎的疲惫感并未重现,但此刻蔓延上来的沉重与迟滞依旧鲜明。
顾寻:“…”
果然没完。
疲惫让每一次起跳都像脚上绑了沙袋,每一次传球都感觉手臂沉重。
这限制并非均等施加。面对白晴空时,是意识层面的微妙引导。而在这里,在江屿可能曾经闪耀的篮球场上,则变成了更为直接和粗暴的物理性压制。
不允许出众,不允许超常,甚至可能……不允许享受。
“江屿!愣着干嘛!开球了!”队友在空位招手。
顾寻咬牙,集中精神,将球甩了过去。
球速尚可,路线也准确,但那份属于江屿的带着点炫技意味的精准力道和旋转,却消失了。
接球的队友微微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球接起来手感有点平,但也没多想,转身投入了进攻。
烦躁感悄悄缠绕住顾寻的心脏。面对白晴空时,他尚可用意志和演技周旋。可面对这种作用于物理层面的镇压,任何技巧都显得苍白。
这江屿残留的意念,究竟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某种秘密?还是在固执地维持着某种……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自我设限的牢笼?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算了。
他索性放弃了挣扎,在一次无关紧要的进攻回合,他接到传球,面前空无一人,本该是一个轻松上篮或者干脆来个帅气的扣篮的机会。他却只是原地起跳,动作甚至有些笨拙,手腕勉强一推——
篮球在篮筐上颠了几下,不情不愿地落了进去。
“不打了。”他立刻摆手,声音因疲惫而生的沙哑,转身就朝场边走去。
“诶?这就完了?”
李铭意犹未尽,但也跟了过来,汗湿的手臂习惯性地想搭上顾寻的肩膀,却在触及他紧绷的肌肉时顿了顿,改为拍了拍他的背,“屿哥,你今天真不对劲儿啊?蔫儿了吧唧的,手感也发僵。白姐刚才说你身体不舒服,我一开始还不信……”
旁边一个女生也凑近,眉头微蹙,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心:“是啊江屿,从刚才看你脸色就不太好,有点苍白。是没休息好,还是……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另一个高个子男生在一旁点头附和:“对啊,要是有事别硬撑着。”
顾寻正在心里盘算,想着怎么撤退,一听这话,脚步顿了顿。
家里出事?
这四个字猝然劈入顾寻混乱的脑海。他转头看了眼说话的女生,尝试在脑海中搜寻江屿关于家的记忆。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清晰的画面或连贯的情节,而是一片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极不真切的混沌。
有昏暗的光线,有压抑的沉默,有关闭的门扉,有一些破碎且带着情绪色彩的词语低语……但它们像沉在水底的碎片,他越想看清,越是搅得一片浑浊。
连带着眼前的篮球架也扭曲晃动起来,塑胶地面泛起水波一样的纹路。
同学的脸像蜡一样融化,声音拖成长而扭曲的回音。他们身后的影子挣脱身体,浓黑粘稠地沿着墙壁爬上天花板,像一片倒挂的枯林。
太阳在熄灭。黑暗从影子里漫出来,冰冷粘腻,裹住他的脚踝。那些模糊的面孔在最后的光里定格成统一的诡异微笑。
顾寻:“…”
我他妈!!
他猛地切断了与那些模糊记忆的连接,强行将注意力拉回当下。
如同按下切换键,周遭诡异的景象瞬间消失。阳光依旧明媚,场地坚实,李铭几人脸上是正常的带着担忧的表情,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仿佛只是他高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冷汗已经浸湿了他背后的衣衫。
他甚至连自己此刻在旁人眼中究竟是什么模样都无从判断。是仅仅脸色苍白了些,还是整个人已经狼狈得藏都藏不住?
不过值得庆幸,当他恢复时,身体在灵魂近乎死机的情况下竟然硬生生维持住了基本的体面。
这他娘的简直是奇迹,这是顾寻活了近二十年最佩服自己的一次。
想来之前看恐怖片,那都是隔着屏幕的安全距离,再不济也有朋友在旁边壮胆插科打诨。
可眼下…
同学提高了八度的声音已经尖锐地划破了短暂的寂静:“哎呀,江屿!你……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甚至带着点被吓到的意味。
眼前的少年,面无人色,嘴唇泛着不健康的灰白,额角和鼻尖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神飘忽,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魂魄还未完全归位。
我上辈子真是欠你们的。
顾寻闭了闭眼,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