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公孙景焕笑容温和:“想必你今日来也不是与我叙旧的。可是有什么事?”
纪添雪摇摇头:“玄明前辈近况如何?”
“老样子,算不上好。阿月日日替他煎药,也不见大的起色,那场大战损了道基,终究是伤及根本……”公孙景焕说起这件事,眉头那点愁绪又泛起。
两人就着郁梁的伤聊了几句,公孙景焕倏然掩唇猛咳起来,待他拿开捂在唇上的手时,纪添雪瞥见他手心里的红。
公孙景焕本想装作无事发生,却耐不住纪添雪投来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解释道:“下山除妖时受了点内伤,没什么大碍。”
“昔日浮云城里的大妖都没能奈你何,这次是遇上什么厉害的妖,居然能伤你至此。”
公孙景焕:“不是什么太厉害的妖,只是一时不察,才叫它们钻了空子。”
纪添雪看出他在说谎,忽然想到他上一世病逝的结局,又想到郁微月的梦境,好心提醒:“你日后还是对身边亲近之人多提防些比较好。”
他这话说得突兀,公孙景焕不解:“这是何意?”
“只是提醒。”纪添雪垂眸,嗓音淡淡。
公孙景焕同郁微月少年夫妻,感情甚笃。倘若他猜想失真,倒挑拨夫妻二人之间的关系。
公孙景焕还欲开口,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掌门不好了!”
弟子火急火燎进屋,公孙景焕敛了方才的神态,端正姿态问:“先别着急,慢慢说,何事如此惊慌?”
弟子嘴唇哆嗦着:“玄、玄明道君……仙逝了!”
耳畔只闻轰隆一声,一道惊雷落下。公孙景焕急忙起身,身形不稳险些摔倒。他脸色苍白如纸,对那弟子道:“我去看看……”
纪添雪也觉着事发突然,随他一同起身前往。
公孙景焕步子迅疾,须臾便行至郁梁房前,只是还没等他进去,门前冷风倏地荡起,贺修明的剑气无俦,直直朝他袭来。
他脸色瞬变,震惊地瞪大双眼。贺修明出招是他始料未及的,此时剑也来不及脱鞘,只好用灵力相搏。
“公孙景焕!你还有脸来见师父!”贺修明额头青筋暴起,怒喝道。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对师父做了什么难道不清楚吗?!”
贺修明剑招出得极快,分明不想给公孙景焕活路。反观他招招避让,加上他身上有伤,很快就落了下风,眼见就要被贺修明刺穿肩膀。
电光火石间,纪添雪飞速执剑替他挡了下来,凌厉的剑气余波在他手臂留下道伤痕,纪添雪余光瞥过,鲜血汩汩往外冒,看着有几分瘆人。
贺修明咬牙:“我处理这个孽障,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修明,住手。”
他话音刚落,一道冷冽的女音响起。郁微月自阴影中走出,她眼眶通红,明显是刚哭过,一身素净白衣,称得脸色更加惨白,黑漆漆的瞳孔中似被寒潭浸泡过的墨玉,没有半点温度。
“阿月……”公孙景焕凝望她喃喃。
贺修明暴跳如雷:“师姐,事到如今你还偏袒他吗?如若不是他把师父的药引偷换成漱玉根,师父怎会因反噬而亡!”
“你先冷静,”郁微月深吸一口气,“此事还未有定论。”
贺修明拳头慢慢捏紧。
郁微月冷眼望向公孙景焕:“不解释一下吗?
“父亲的药引一直都是你从无方涯带回来的。你我结为道侣百年,我信任你,才没对药引存疑,况且父亲向来对你不薄,我以为你是真心尊他敬他,结果你却一心想要害他,把真正的药引换成与之相近的漱玉根,害他遭灵力反噬,忍受不堪而亡——
“公孙景焕,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郁微月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就钝痛一分,直到整颗心支离破碎。他胸口闷闷的,嘴唇翕张几下,最终却只哑声问道:“连你也不肯信我吗?”
“我要如何信你?你拿什么让我信你?”郁微月反唇相讥。
“我绝不可能对师父下手,我从无方涯带回来的一直都是蛇衔草,绝不是漱玉根!”公孙景焕神色慌张,“你让我进去看看师父!”
郁微月侧身让出道,公孙景焕脚步凌乱地跑进去。
榻上躺着的人形容缟素,枕边、唇角、衣领上都是因反噬呕出的暗红淤血。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撞进他的眸底,公孙景焕一个酿跄,跪倒在郁梁面前。
他伸手颤颤巍巍地探他的鼻息——一片冰凉。受惊似的缩回手,公孙景焕眼眶蓄满泪水:“这不可能……”
“漱玉根与蛇衔草从外形上看几乎无异,若非精通药性之人,难以分辨。”郁微月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冷若冰霜,“但二者药性大相径庭。蛇衔草温养灵脉,漱玉根却催发旧疾,导致灵力暴走……这药引是你从无方涯带出来的,经我手熬制,这中间,又有谁能动手脚?”
他猛然回头,眼中布满血丝。
“阿月!这之间一定另有隐情!师父待我如父,我怎会生出害他的心思!”
话音刚落,他喉间又涌出一股腥甜。
贺修明抱剑立于门侧,眼中杀意未褪,嗤之以鼻道:“假惺惺的,装模作样给谁看。”
纪添雪微不可察皱眉。这一切都太过顺利,从事发到定罪,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把这顶帽子扣在公孙景焕头上,就仿佛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一步步引着猎物进入。
死一般的寂静后,郁微月漆黑眸子浮现几分轻蔑之色,冷笑一声:“因为云慈学宫的掌门之位,本是父亲留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