栴云兮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月白长袍的衣摆轻轻垂落。他转身弯腰,指尖捻起落在青石上的月白发带,那料子被晨露沾得微润,还带着几分草木的清浅气息。
“我自己来。”栴云兮垂着眸,耳根的红意还未褪去,抬手便要将长发拢到脑后。
手腕却被人轻轻攥住了。
段肖禾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几分伤后的微热。他抢过栴云兮手里的发带,指尖勾着那截月白的流苏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别动,我来。”
栴云兮的身子僵了僵,想挣开,却被段肖禾攥得更紧了些。身后人身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药味,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热的气息里,让他竟一时忘了反抗。
段肖禾站在他身后,看着眼前垂落的墨发,如一匹光滑的锦缎,顺着颈侧的线条垂到腰际,晨光落在发梢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抬手,指尖轻轻穿过那些发丝,动作竟意外地轻柔,小心翼翼地将散乱的长发一点点拢起,指尖偶尔擦过栴云兮的后颈,惹得对方的身子轻轻一颤。
“你慢些。”栴云兮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不自在的沙哑。
“怕什么?”段肖禾低笑,指尖已经攥住了发带的两端。他指尖倒是灵巧,三两下便打了个看着颇为周正的结,只是力道没拿捏匀,系得歪歪扭扭,竟将栴云兮本该垂在身后的整束长发,硬生生拽到了右肩前侧,松松散散地挽着,那截月白流苏坠在颈侧,随着微风轻轻晃着。
段肖禾退开半步,叉着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越看越觉得心头漾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往日里的栴云兮,束发整齐,衣袂无尘,像山巅上终年不化的雪,干净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可此刻,歪垂的长发扫过他月白长袍的肩头,发带的流苏蹭着他利落的下颌线,褪去了几分剑修的凌厉,反倒添了些说不出的柔和缱绻。晨光落在那缕长发上,晕出一层浅浅的绒光,竟让他想起坊间话本里写的,那些候着夫君归家的温润模样,无端端就软了眉眼。
“哪里胡闹了?”段肖禾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眼底的笑意藏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缱绻,“这样多好,省得你整日板着张脸,像个没滋味的冰坨子。”
栴云兮抬手摸了摸颈间的发带,指尖触到那歪得离谱的结,又摸到垂在身前的整束长发,耳尖的红意瞬间漫到了脸颊。他咬了咬后槽牙,偏头瞪了段肖禾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恼意,却又没真的生气,更像是被惹毛了的猫儿,只敢轻轻挠一下。
“胡闹。”他低声斥道,却没伸手去拆那个歪歪扭扭的发结。
栴云兮定了定神,率先转身朝着树荫下的两位师祖躬身行礼,垂在身前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那歪扭的发结看得两位师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多谢师祖成全,孙辈先行告退。”他的声音依旧清冽,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垂着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羞赧。
段肖禾紧随其后,学着他的模样拱手作揖,目光却忍不住黏在栴云兮肩头垂落的长发上,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白发师祖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栴云兮那侧挽的发上,慢悠悠地开口:“云兮这发式,倒是别致。”
黑袍师祖也跟着捋了捋胡须,瞥了段肖禾一眼,笑意盎然:“是挺别致,瞧着就不是自己系的。”
这话一出,栴云兮的脸颊更红了,几乎要埋到衣领里去。段肖禾却笑得坦荡,还不忘替他解围:“师祖慧眼,是孙儿的手笔,献丑了。”
两位师祖相视一笑,没再多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年轻人的事儿,自己看着办。”
栴云兮如蒙大赦,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就走,垂在身前的长发晃得更厉害了。段肖禾见状,连忙提上自己的玄铁剑,快步追了上去,还不忘扬声喊他:“云兮,等等我!”
两人刚踏上通往山下的青石阶,段肖禾便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栴云兮身侧,目光黏在那歪垂的长发上,越看越觉得不顺眼,伸手就想去扯那发带:“不行不行,这结歪得太厉害了,我再给你调调。”
栴云兮被他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躲开,耳根的红意又涌了上来:“别碰!就这样挺好。”
“好什么好?”段肖禾不依不饶,仗着腿长几步拦在他身前,不由分说伸手去解颈间的发带,“你看这发丝都乱了,我重新给你系个好看的。”
他指尖刚碰到那月白发带,栴云兮便伸手去拍他的手,两人一个躲一个追,沿着青石阶闹作一团。段肖禾的指尖倒是灵活,三两下就扯开了原先的结,可他平日里舞刀弄剑惯了,哪里懂什么束发的章法,抓着一把长发胡乱拢在一起,发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打出来的结比先前更歪,好些发丝没被拢住,松松散散地垂在肩头,看着乱糟糟的,偏生那截月白流苏还缠在了发丝里,晃来晃去的,更添了几分狼狈。
“你看你看,这下好多了吧?”段肖禾满意地拍了拍手,全然没注意到栴云兮的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
就在这时,几个挑着水的同门弟子从山下上来,远远瞧见两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纷纷停下脚步,水桶搁在青石阶上,发出“哐当”的轻响。他们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栴云兮的发式上,交头接耳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几分好奇与窃笑。
“那不是栴魁首吗?他的头发怎么……乱糟糟的?”
“段师兄在给他梳头发呢,你看他俩闹的,也太亲昵了吧?”
“栴魁首平日里那叫一个清冷,怎么今日被段师兄折腾成这样了?”
“这发式看着怪有意思的,就是不知道段师兄到底会不会束发啊……”
议论声不大,却足够两人听得一清二楚。栴云兮只觉得脸颊烫得惊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抬手捂住头顶的乱发,闷声道:“都怪你!快走!”
他说着,便低着头快步往下冲,脚步都有些慌乱,月白长袍的衣摆被石阶绊了一下,险些踉跄。段肖禾见状,连忙追了上去,还不忘扬声朝那些弟子喊:“看什么看?没见过好看的发式吗?再看把你们的水桶都掀了!”
喊完,又转头冲栴云兮的背影喊:“云兮,你等等我!这次我肯定给你系好!保证比先前强一百倍!”
青石阶上,玄色劲装的少年追着月白长袍的身影,晨风吹过,扬起两人的衣袂,也扬起那串落在风里的笑声,惊飞了枝头上的雀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石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路跟着他们,晃悠悠地往山下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如雪峰,山门刚阖上,栴云兮便挣开段肖禾还想伸过来的手,几乎是快步冲进了自己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