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梦澜清点完东西,招呼司机可以走了。货车带走一路烟尘,也带走了八个月的城中村生活。他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是一个晚上。楼下的垃圾桶里的东西堆成尖,连最顶尖的建筑大师也不能再插进去一根烤肠签子,灯暗得像随时会在冬夜里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老人。但却是他和他姐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
一个学期的网络翻译兼职,他现在能在一个名叫“Tony”的人手里每月稳定赚取一千五。他一个月满打满算用一千,攒了两千五。靠近凌云一中的两居室公寓楼一月五百,押二付一。正好放假,Tony那边的翻译文件翻倍,还需要实时口语练习。似乎是Tony的父母强烈要求他短时间内学会中文到能基本交流的程度。但不管处于什么原因,他能在放假期间挣个五六千,房租饭钱都有保障。
郑梦澜最后一次爬上这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里面已经空了,和他们第一次来时一样。上世纪的缺胳膊少腿的家具,永远擦不干净的灰暗蓝玻璃。房东来拿走了钥匙把剩余的四个月房租退给他,郑梦澜默默下楼,听见了熟悉的嚎叫声。四楼一家有一个特殊儿童,没有感情,不认识自己父母,夜半时分最喜欢引吭高歌。
他记得开学前一个月的某天晚上,胶黏的桌上只余最后一个苹果。楼下小贩开着车放着喇叭来卖的,十块钱三斤。他和他姐连吃了三天,两个人都拉肚子了。好不容易收到Tony的第一笔汇款,他兴冲冲地去他姐打工的摊子找她,却怎么也找不到。等他回到家,家里只开了一盏灯,郑梦琢坐在凳子脚垫了纸的凳子上一言不发,桌上是热腾腾的烤三线肉和生菜。
不知不觉,郑梦澜走到了小巷口。他回头望,天才擦黑,这条路已经看不见了。这辈子都不要回去了,郑梦澜呼出一口气,眼眶里的泪来回打转一直不落下。
他慢慢走着,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的烟头和石头。这里离凌云一中,新家还有半个小时的车程,赶最后一班车绰绰有余。
叮咚咚咚——
徐绕江打电话过来了,郑梦澜连忙从兜里掏出手机,几个急促的深呼吸后按下接听键。电话另一头,徐绕江刚从一场夹枪带棒的较量中吃个半饱,来到房间的露台上看见花园远处的丁总叼着他的鞋跑到飘着很多东西的喷泉的边上然后自己也跳进去了。突然很想给郑梦澜打个电话,虽然他们早上才分开。
“有时间出来一下吗?我让司机接你。”
“有啊。江哥啊,才放假心情不好?”
徐绕江抿了口酒,“我去找你。”
“啊......啊?哦哦哦行。”郑梦澜没多想,直接把地址发过去了。反应过来才发现,他把二少干来城中村干什么?
小少爷来这里干什么?徐家司机一脸困惑看向后座的徐绕江。他家小少爷看了眼前面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只说:“找个地方等着”,又补了一句“不用担心”。
徐绕江循着定位走了几百米,在即将进入一个拐弯时放缓速度,假装低头玩手机找路。墙边路过的猫“喵”一声走开,“劫匪”很贴心,考虑他戴着眼镜,只虚虚掩住他的视线。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故作沙哑的嗓音极其装腔作势。但更沙哑无力的他早听过了。
徐绕江没一点被“绑架”的自觉,嘴角在黑暗中轻轻扬起起,压着笑意问:“要多少?”
身后的人略一思忖,恶狠狠的道:“二百。”
徐绕江抓着他的手,动作麻利的将人双手压到腰后,只一秒扭转局面。
“计量单位。”
“元。”
......
少爷彻底没脾气了,他在郑梦澜眼里就值二百?
一路尾随的司机听见打斗的动静,咬咬牙冲过去,“放开我家少爷,你开个价,大少爷和徐董——少爷?”司机看见徐绕江制服“毛贼”,刚要为他拍手叫好,他家少爷就放开了那个体格不到位的少年。
“我同桌”,徐绕江给司机递了一个眼神,“带我去找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