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江州,深秋
这是林微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因为这几年病毒肆虐,大部分时间都与口罩为伴,林微不曾好好看过这座城市,这座城市也没有看清楚过林微。
江州的秋除了桂花飘香的味道,还总裹着化不开的湿冷。风钻进衣领的缝隙,像无声的提醒,告诉每个路人季节更迭的无情。林微把白色卫衣的帽子往头上拢了拢,emis的帽檐低得快要遮住眼睛。这是她习惯的姿势——将自己藏起来,藏进布料与阴影构筑的临时庇护所。
《深度调查》的课件在投影幕布上晃得人眼晕,教授的声音隔着空气传过来,“社会集体意识”“流量时代”等专业术语在林微眼前模糊成一团嗡嗡的背景音。
她摊开笔记本,笔尖悬了半天,落下的只有几道歪歪扭扭的横线。那些线条毫无意义,正如她此刻大脑的状态——自从高考之后她就得了PTSD,连同高中三年的记忆一起消失了,医生说她能顺利大学毕业就不错。
PTSD是一种让灵魂沉睡的恶魔。它不会让人尖叫或崩溃,只是静默地抽走生命中最重要的那部分底色,留下一个看起来完整却空心的人形。
大学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驾照、四六级、教资、考研、秋招、论文——几个词完美概括了大部分人的四年青春。林微性格温吞,像透明人一样过完了自己的大学三年,从来没挂科也从来没拿过奖学金。她按时上课,安静完成作业,参加必要的小组活动,然后在人群散开时第一个离开。室友们讨论恋爱、明星、未来的焦虑时,她往往只是听着,偶尔给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或点头。
“学新传天打雷劈!”室友苏槿在投简历未果后抱怨道,把笔记本电脑摔在桌上,“实习要经验,经验要实习,死循环!”
“微微,你注册过微博吗?”下铺室友苏槿敲着床板喊,声音因为困倦而含糊,“辅导员要统计社交账号,班委在催了,说是防诈骗宣传用,快填上昵称!”
林微“嗯”了一声,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映出她平静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点开许久未碰的微博客户端——那个图标被她塞在文件夹深处,几乎遗忘。登录界面跳出来,手机号自动填充,验证码发送,指尖点下。
登录的瞬间,她忽然顿住。
昵称那一栏,赫然写着:Vip不会过期。
她皱紧眉,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半天。不对。她从来不追星,连舍友求帮忙打榜做数据也都婉拒亿次,怎么会有这种像脑残追星粉的饭圈号?而且她从来没有给任何社交软件充会员的习惯,□□连个气泡都没买过。
心里的疑惑翻上来,她点进个人主页。
头像是文艺少女的背影,但那种风格——长发飘扬,过度曝光的滤镜,模糊的校园角落——像是零几年或10年初流行的古早唯美风。动态停留在2016年的一条“Vip不会过期……”,配图是一张黄昏时分的教室窗户;以及2018年的一条“高考加油”,没有配图。
一种陌生的熟悉感让她手指微颤。这个账号的语气、风格,都和她现在的表达习惯截然不同。现在的林微很少发朋友圈,即使发也只是简洁的文字,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情绪渲染。
可当目光扫过关注列表时,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列表里只有一个人——萧逸米。
好特别的名字。
林微盯着那个头像看了足足半分钟。那是个模糊的侧影,一个少年倚在栏杆上,望向远处,像素很低,带着岁月磨损的痕迹。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最近,不是大学三年间的任何时刻,而是在更深的地方,在记忆断层之下那片黑暗海域中,有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水面的平静。
是哪个明星吗?她对娱乐圈素来不敏感,室友追选秀追歌手,她从来都是旁听的那个,别说关注,连名字都记不住。PTSD严重损害了她的记忆力,但医生说过,这种损害是选择性的——她记得如何系鞋带,如何解二次方程,如何从宿舍走到教学楼,但关于高中三年的部分,完完整整的消失了。
她点进那个头像的主页。
最近的一条更新永远停在2016年7月。日期像墓碑上的数字一样冰冷。内容是新剧的宣传,配文简短干净:“盛夏见,《晚风告白》。”配图里的他穿着浅蓝色衬衫,站在海边的礁石上,身后是翻涌的浪涛,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眉眼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忧郁,却又笑着比了个“V”字手势。
往下翻,更早的动态像被时光尘封的宝藏,一点点铺展开来。有凌晨四点的工作室自拍,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手里举着一杯咖啡,配文“新歌编曲ing,天亮见”;有演唱会后台的随手拍,满墙的粉色应援旗,他戴着粉丝送的兔子耳朵发箍,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陷;有公益活动的路透,他蹲在地上,给山区的孩子递糖果,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还有一些音乐分享,是小众的摇滚乐队,配文“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他的自拍从不刻意摆拍,大多是随手记录,却张张都透着干净的少年气。眉骨英挺,鼻梁高直,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月牙,不笑时又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那张脸精致得像被上帝精心雕琢过,却丝毫不显女气,反而有种独特的少年感,干净又纯粹,像夏日里的一阵晚风,像初秋的第一片落叶。
评论区全是网友的留言,大多是“想你”“好久不见”“VIP永远在”之类的话,时间跨度从2016年一直延续到现在。最新的一条评论是昨天的,来自一个叫“小米的星星灯”的账号:“五年了,还是会想你,你在那边还好吗?”
林微手指颤抖着往下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钝的疼。她点开超话,超话的名字叫“萧逸米的未完待续”,粉丝数不算多,却很活跃。置顶的帖子是每年都会更新的纪念文,写着他的生日、忌日,写着他的作品,写着粉丝们从未改变的思念。
她点开搜索框,输入“萧逸米”三个字。搜索结果非常零星,且和她的微博头像一样充满“时代感”——没有光鲜亮丽的娱乐新闻,没有铺天盖地的热搜词条,只有一些论坛里零星的悼念帖、模糊的旧新闻截图、粉丝在超话里每年生日和忌日“路过”的打卡。
信息碎片像拼图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萧逸米,歌手、演员,2010年通过选秀节目出道,凭借一首原创摇滚歌曲《撕裂霓虹》一战成名。他嗓音独特,既能驾驭爆裂的摇滚,也能演绎温柔的情歌,出道短短几年,就斩获了多个音乐奖项。2013年,他主演的第一部电影《少年心事》上映,凭借干净自然的演技,获得了最佳新人奖提名。他为人低调,几乎没有绯闻,除了作品宣传,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2016年7月,他因抑郁症在家中窒息自杀离世,去世时不到三十岁。
更让人心惊的是,搜索结果里夹杂着一些不堪入目的帖子。有人说他“耍大牌”,有人说他“私生活混乱”,有人说他“心理承受能力差”。那些恶意的评论像一根根毒刺,扎进林微的心里。她点进那些帖子,发现发布时间大多集中在2016年上半年,正是他去世前的那段时间。帖子里的证据,大多是断章取义的截图和模糊不清的视频片段,字里行间充满了恶意的揣测和谩骂。
而关于他的死,官方通报只有寥寥数语,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更多的细节。就像一颗星星,突然从天空中坠落,悄无声息。
这个叫萧逸米的人,像被按下了删除键,永远停在了2016年7月。他的作品慢慢被遗忘,他的名字渐渐被尘封,只有一群忠实的粉丝,还在每年的生日和忌日,默默地为他送上祝福。
林微心里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跟着涌上来一阵莫名的心慌,还有点钝钝的疼,说不清道不明,像是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却有回声。
像忘记了自己一样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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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期一位摄影课的教授推荐林微去国外学电影与制片,还帮她写了推荐信。林微虽然因为PTSD成绩平平,但作品集的水准却远超旁人。她的摄影作品里有一种奇特的凝视感——不是技术多么精湛,而是每张照片都像在捕捉某个即将消失的瞬间,那种迫切感透过镜头直击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