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天赋,”教授对她说,“不是技术上的,是看见的能力。你看见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摄影是留住记忆的魔法。林微当时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心里却想,她连自己的记忆都留不住。
爱丁堡大学的offer来得比她预想的顺利。收到邮件的那天,江州下了那年秋天的第一场雨。林微撑着伞站在宿舍楼下,看雨水在积水处溅起细小的水花,忽然感到一阵茫然的轻盈——好像终于有了一个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这片让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在浙大读小语种的高中同学杜婉琪总是消息很灵通,得知林微要去爱丁堡之后,执意要在寒假期间于最昂贵酒店顶层的旋转餐厅设饯行宴。很多初高中同学都到场了,但大部分人林微都不记得——不仅是因为失忆,高考失利后,林微就失去了社交和互惠价值,和大部分人都失去了联系。
她原本不想答应这次邀约,但或许是出于对“曾经”的好奇,想从别人嘴里多听到一些关于自己的描述,那些她自己已经无法拼凑的碎片。林微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
玻璃窗外,城市灯火如流淌的星河。餐厅缓慢旋转,江州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演出。
同学们都到了,人人衣着光鲜。女孩子们化了精致的妆,男孩子们西装笔挺,尽管有些人穿得还不甚自在。觥筹交错,言谈间是压不住的意气风发——毕竟能出现在这个场合的,多是已经拿到不错offer或保研成功的“胜利者”。
礼物堆放在林微手边:巴宝莉经典格纹围巾的柔软触感,香奈儿五号若有若无的香气,精致的日本尤克里里漆面光可鉴人……每一件都承载着这个年纪能想象到的、最体面的祝福。
尤其是香奈儿5号,莫名其妙让林微觉得熟悉而安心。她打开瓶盖轻嗅,前调的醛香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这个味道曾经属于某个很重要的时刻,但那个时刻已经沉入记忆的深海,只剩下一缕模糊的嗅觉残影。
普鲁斯特效应说气味能唤醒记忆。
“这是我以前喜欢的味道吗?”林微心中闪过一丝这样的念头,但她完全不记得,不记得自己喜欢什么,不记得自己爱过什么,恨过什么。她像一个旁观者,观看一场关于“林微”的展览,而展品说明书全部遗失。
有人拿着红酒来祝贺:“走到这一步,你真的不容易。”“恭喜你重回巅峰。”林微看着熟悉的面孔却想不起名字,只是低调地把酒杯举得更低一些:“谢谢,也祝你顺利。”
话题自然滑向各自的去向。拿到纽约大学传媒offer的室友畅想着曼哈顿的事情;要去伦敦大学读金融的男生侃侃而谈投行前景;保送清北直博的学霸淡然分享着实验室的新项目。杯盏交错间,浮动着某种浮华的、属于胜利者的喧嚣。期间不乏旁敲侧击谁的父亲又高升了,谁的舅舅贪污被抓了,谁的妈妈快退休了…信息像暗流在笑语下涌动。
“哎,说起来,”一个高中也同校、如今在复旦读法律的男生抿了口酒,趁着醉意忽然感慨,“要是荣赛还在,咱们这些人,恐怕都得靠边站了。他那脑子,一呼百应的魅力……”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席间瞬间安静了半拍。几个知情的旧日同学神色微妙,有人低头夹菜,有人轻咳一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凝结了,原本流畅的谈笑出现了一个尴尬的断层。大家偷偷观察林微的反应,那目光像细小的针,轻轻刺着她的皮肤。
荣赛。这又是谁?
这个名字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耳膜。有点陌生,又带着某种古怪的、锈蚀般的熟悉感。和“萧逸米”不同,这个名字带来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紧张?戒备?她不确定。
她试图在记忆里努力搜寻,却只找到一片模糊的乱码,就像那个微博名字一样陌生。
“是啊,真是好可惜。”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附和着周围几声低低的叹息,然后自然地接过旁人递来的新话题,聊起爱丁堡的天气和城堡。那瞬间的空白,被她妥帖地掩盖过去,就像用粉底遮盖皮肤上的瑕疵。
但她的手在桌下微微颤抖。她不得不将它们交叠放在膝上,用力握紧。
宴会散场时已近午夜。北方的风带着肃杀的寒意,吹散了餐厅里累积的热气与香气。同学们互相道别,拥抱,约定国外再见。林微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一辆辆车驶来又离开,载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
杜婉琪最后离开,拥抱她时轻声说:“微微,到了那边好好的。”
“谢谢你的祝福。”林微说。
“其实…”杜婉琪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背,“算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什么过去了?林微想问,但话堵在喉咙里。她看着杜婉琪坐进出租车,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像两颗红色的泪滴。
回到家里,看着满室狼藉的行李和那些昂贵的礼物,林微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与不真实感。
她坐在一堆未整理的衣物中间,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那个微博账号。“Vip不会过期”——这个昵称在昏暗的房间里发着微光。她点进萧逸米的主页,翻到最底部,却仅显示半年可见。
为什么你会关注他?林微在心里问那个过去的自己。你们认识吗?还是仅仅是一个粉丝对偶像的追随?
荣赛……又是谁?
这几年在江州的日子,林微从没深度思考过高考前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父母和她很少联系,问也是缄默不语。他们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不触碰那片失忆的区域,就像不在愈合中的伤口上撒盐。
但今晚,那些被礼貌压抑的疑问如潮水般涌来。她是谁?那个会在微博上写“Vip不会过期”的女孩是谁?那个会关注一个已故歌手的女孩是谁?那个让同学们在提到“荣赛”时集体沉默的女孩是谁?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无数人生在其中展开、交织、终结。林微走到窗边,看着那片光海,忽然意识到:她要离开的不仅是一座城市,而是一段被悬置的人生。而在大西洋的另一端,在爱丁堡的迷雾与古老石墙之间,她将带着这些无解的问题,开始新的生活。
或者,不是开始新的生活,而是继续一场中断的寻找。
耳边响起《钻石》,“是光、是谜语、是闭上眼的梦想……”调子忧伤而熟悉,在安静的房间里低低回荡,像来自某个被遗忘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