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st Star卫视大楼在2024年的初秋依然矗立如昨,玻璃幕墙反射着上海灰蒙蒙的天空。林微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高耸的建筑——两年前,她是那个躲在资料室角落整理旧档的实习生,如今,她是以SNK特约撰稿人身份回来的Vivian Lin。
前台还是那个妆容精致的姑娘,看见林微时明显愣了愣:“您找哪位?”
“我找文娱部总监,约了十点。”林微递上名片,语气平静。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她的模样:浅棕色中长发微卷,黑色西装裙配珍珠耳钉,左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的机械表——那是沈流年送的毕业礼物,表盘背面刻着“时间会证明一切”。
总监办公室在18楼,落地窗外能看到黄浦江的一角。文娱部总监姓陈,四十出头,看见林微时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笑容标准得像量角器量过:“Vivian!久仰大名,你在香港写的关于粉丝经济的系列报道,我们部门都传阅了。”
寒暄过后,陈总监切入正题:“台里正在筹备一档深度纪实节目,《消失的偶像》,想探讨流量时代艺人心理健康议题。我们看了你关于萧逸米的那篇特稿,很触动。想邀请你加入制作团队,担任内容顾问。”
林微端起茶杯,茉莉花的香气袅袅升起。她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
“我可以加入,”她放下茶杯,“但我需要查阅台里所有关于萧逸米的原始资料,包括当年未公开的采访素材、内部会议记录,以及……他去世前后包括追悼会的相关文件。”
陈总监的笑容凝滞了一瞬:“有些资料可能涉及保密条款……”
“陈总,”林微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做这档节目,不是为了炒冷饭。萧逸米去世八年了,当年很多事被草草定论。如果我们要做一档有深度的节目,就该还原真相——无论那真相是什么。”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一架飞机拖着白线划过天空。
“我需要请示上级,”陈总监最终说,“但原则上,我支持。”
离开总监办公室,林微没有直接离开。她沿着熟悉的走廊走向资料室方向——那里现在改造成了新媒体中心,开放式办公区里坐满了年轻的面孔,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林微?”
一个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微转身,看见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端着咖啡站在那儿,圆框眼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是你!我是小王啊,当年咱俩一起在资料室整理过选秀旧档!”
林微想起来了——是那个总抱怨工作琐碎、梦想当出镜记者的实习生。三年过去,他看起来成熟了些,但眼里那股热忱劲儿没变。
“你现在在哪个部门?”林微笑着问。
“还在文娱部,做新媒体运营,”小王压低声音,“听说你要回来做节目?”
消息传得真快。林微点头。
小王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了:“你等等,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五分钟后,在新媒体中心外的消防通道,小王塞给林微一个老旧U盘:“这是当年你离职后,我在资料室角落里发现的。一直没敢给任何人……总觉得,该留给你。”
U盘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纸,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2016.7.15备份”的字样。
“里面是什么?”林微握紧U盘,指尖发凉。
“我没敢细看,”小王摇头,“但文件名里……有萧逸米的名字,还有‘何禾’。”
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在浦东酒店的房间,林微将U盘插入电脑。文件夹里是几十个音频文件和文档,日期从2016年3月持续到7月——萧逸米去世前四个月。
她戴上耳机,点开最早的一个文件。
音频质量很差,背景有嘈杂的环境音,像是偷录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疲惫:
“他们要我接那部剧,我说剧本不行,导演风评也不好……陈总说,不接就雪藏乐队。阿哲他们刚签了新房贷,小飞的妈妈还在医院……”
是萧逸米的声音。和她在采访视频里听到的明朗声线不同,这个声音低沉、沙哑,透着深深的无力。
另一个年轻的女声响起,很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的声音,语气急切:“小米哥,你不能总这么妥协!那公司摆明了吃定你心软——”
萧逸米打断她,苦笑一声,“我不妥协,兄弟们怎么办?他们跟了我五年,最苦的时候一起吃泡面住地下室,现在好不容易有点起色……”
林微猛地按下暂停键。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播放。
“但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女人的声音陡然提高,“那部剧的投资方是谁你知道吗?是丸太控股的公司!丸太是第二大股东!她故意设这个局,就是要逼你接烂戏消耗人气,等你价值榨干了就一脚踢开!”
音频里传来玻璃杯碰撞的轻响,萧逸米的声音更疲惫了:“我知道。”
“你知道还——”
“水姐,”萧逸米轻声说,那语气让林微心头一紧,像极了当年他安慰粉丝时的温柔,“有些仗,不是打赢了才算赢。我接了这部戏,至少阿哲他们能拿到分成,能还房贷,能付医药费。我的口碑……反正早就被公司搞坏了,不差这一部。”
“那你的音乐梦呢?你的粉丝会怎么想你?”
音频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微以为文件损坏了。
“她……”萧逸米再开口时,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她不该卷进来……”
“可她已经卷进来了!”经纪人水姐几乎在低吼,“丸太盯上她了!就因为你……
“够了。”
萧逸米的声音冷下来,那是林微从未听过的冰冷。
音频到此戛然而止。
林微坐在黑暗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摘掉耳机,手在抖。
原来是这样。
原来萧逸米接那些烂戏,不只是为了乐队兄弟,也是为了保护重要的朋友。
窗外的上海夜景璀璨如星河,林微却只觉得悲伤逆流成河。她打开文档列表,一个个文件名看过去:“合约纠纷记录”“税务文件备份”“丸太影视集团资金往来”“2016.7.10通话记录”……
最后一个音频文件,日期是2016年7月14日——萧逸米去世前一天。
林微盯着那个文件名,手指在触控板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点开。
有些真相,需要一点一点揭开。就像伤口上的纱布,撕得太快,会连皮带肉一起扯下来。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前。黄浦江上游轮驶过,汽笛声悠长。
手机震动,沈流年的消息跳出来:“到上海了?一切顺利吗?”
林微回复:“遇到些旧人,拿到些旧东西。比想象中复杂。”
沈流年很快回复:“需要我过来吗?”
“不用,”林微打字,“这次,我要自己走完。”
她熄灭屏幕,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三年前那个迷茫的林微已经消失了,现在的Vivian Lin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将要面对什么。
East Star,我回来了。
这次,我要把你们藏起来的所有秘密,一个个挖出来,晒在阳光下。
无论代价是什么。
节目筹备会在East卫视最大的会议室举行。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制片人、导演、编导、摄像、还有两位特邀的心理学家。林微坐在靠近投影屏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和整理好的资料。
“我们先确定第一期的框架,”制片人是个干练的中年女性,语速很快,“萧逸米作为典型案例,他的故事具有代表性——年少成名、合约纠纷、网络暴力、最终因抑郁症离世。我们要探讨的是系统性因素:经纪公司的压榨、粉丝经济的异化、社会支持系统的缺失……”
林微安静地听着,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这些分析都对,但都浮在表面。就像解剖一具尸体,只描述外表的伤口,却不去探查内脏的病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