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建议,”她举起手,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在探讨系统性因素之前,我们应该先还原个体真相。萧逸米去世前半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的抑郁症诊断是否准确?当时他正在筹备新专辑,为什么突然中断?还有,他去世后公司迅速注销其工作室、清理所有社交账号的行为,是否合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这些细节当然重要,”制片人点头,“但有些事过去太久,取证困难。而且涉及相关公司,他们未必配合。”
“我有一些材料,”林微从文件夹里取出打印好的文件,“这是萧逸米2016年3月至6月的医疗记录复印件——通过合法途径获得的。记录显示,他在4月被诊断为轻度焦虑,医生建议休息和心理咨询,并未确诊抑郁症。”
文件在会议桌上传递,翻动的哗啦声里夹杂着低声议论。
“那为什么后来的通报……”年轻编导小声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微调出投影,屏幕上出现一份文件扫描件,“这是萧逸米去世三天后,其经纪公司发布的官方声明,称‘萧逸米先生长期受抑郁症困扰’。但对比时间线:7月15日去世,7月16日公司就拿到了‘重度抑郁症’的诊断证明——哪位医生能在24小时内完成尸检和精神评估?”
质疑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扩散开来。
会议结束后,林微被制片人单独留下。窗外的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秋雨。
“Vivian,我欣赏你的专业和执着,”制片人看着她,眼神复杂,“但做这种深度调查,尤其涉及圈内潜规则和资本势力,你需要明白风险。”
“我明白。”
“不,你不完全明白。”制片人压低声音,“你要求的那些内部文件,台里批准了部分查阅权限。但档案室的管理员告诉我,关于萧逸米的部分资料,三年前就被调走了,至今未归还。”
林微的心一沉:“被谁调走的?”
“签收单上的名字是……”制片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签收人栏,两个字迹清秀的字:江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星光背后》纪录片素材借用”。
《星光背后》是江瑶三年前主持的一档艺人访谈节目,早已停播。所谓的“借用”,一借就是三年未还。
“江瑶现在在哪里?”林微问。
“巧了,”制片人看了眼手表,“她今天正好回台里录节目。如果你现在去三号演播厅,应该能碰上。”
三号演播厅外的走廊铺着深蓝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林微站在虚掩的门边,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的录制现场:聚光灯下,江瑶穿着香槟色礼服裙,正与一位当红演员对谈。她的笑容恰到好处,提问温柔又不失犀利,偶尔撩动长发的手势都像经过设计——完美的荧幕形象。
录制间隙,江瑶走向休息室。林微等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她的声音,与镜头前的温婉不同,此刻带着不耐烦:
“告诉导演,那段关于个人恋情的提问删掉。我不想聊这个。”
助理小声辩解:“可是观众反响数据显示,这个话题热度很高……”
“我说删掉。”江瑶的声音冷下来,“还有,下次采访提纲提前三天给我,这种临时改选题的习惯,我不喜欢。”
门开了。助理低着头匆匆离开,江瑶走出来,看见林微的瞬间,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八年过去了,江瑶比高中时更美,那种美经过精心雕琢,毫无瑕疵,却也毫无温度。她看着林微,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笑容——不是惊讶,不是喜悦,而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了然。
“林微,”她先开口,声音恢复成镜头前的柔和,“好久不见。听说你回East Star了?”
“来帮忙做档节目。”林微平静回应。
“关于萧逸米的?”江瑶轻笑,那笑声像羽毛轻扫过冰面,“真巧,我三年前也想做他的专题,可惜素材不够,最后搁置了。”
“我听说你借走了台里关于他的所有资料。”
“工作需要嘛。”江瑶走向自动贩卖机,投币买了两罐星巴克香草拿铁咖啡,递一罐给林微:“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喝这个味道。”
林微没接。咖啡罐停在半空,气氛微妙地僵持。
江瑶收回手,自己打开喝了一口,靠在墙上:“也是。你忘记了很多事情,林微。你还是想查萧逸米的事,对吗?”
“我在做一档探讨艺人心理健康的节目,他是重要案例。”
“案例。”江瑶重复这个词,笑容里多了一丝嘲讽,“你真觉得,一档节目能改变什么?能让他复活?还是能让那些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至少能让真相被看见。”
“真相?”江瑶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将空罐精准投入垃圾桶,“这圈子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真相。人们只想看他们想看的——天才的陨落,美少年的悲剧,抑郁症的警示。至于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谁在利益交换,没人在乎。”
她走近一步,香水味飘过来,是林微在饯行宴上闻到过的,疏离优雅的祖马龙蓝风铃。可此刻,那香味只让她觉得窒息。
“林微,听我一句劝,”江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你现在有不错的事业,有光鲜的履历,何必搅进这滩浑水?萧逸米已经死了八年,也该安息了。其实荣赛……”
她顿住,观察林微的反应。
林微脸上毫无波澜,只有眼神锐利如刀:“荣赛怎么了?”
江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残忍的快意:“看来你真的忘了不少事。也好,无知是福。”
她转身要走,林微叫住她:“资料什么时候还?”
“等我整理完吧,”江瑶回头,嫣然一笑,“不过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毕竟……有些东西,不太适合公开。”
看着江瑶离开的背影,林微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硬壳封面硌着掌心,生疼。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窗外,秋雨终于落下,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回到临时办公室,林微打开电脑,插入U盘。鼠标在那个名为“2016.7.10通话记录”的文档上悬停片刻,最终点开。
那是一份通话记录清单,来自某个未知号码。记录显示,在2016年7月10日至14日期间,这个号码与萧逸米的手机有过七次通话,最长的一次持续48分钟。
最后一次通话时间:2016年7月14日,晚上11点47分。
通话时长:12分钟。
第二天,7月15日凌晨,萧逸米在郊区别墅窒息而死。
林微将号码输入搜索框,跳出的信息让她瞳孔骤缩——
号码归属地:上海。
机主姓名:何禾。
雨下得更大了,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团团光斑。林微站在窗前,看着这座被雨水浸透的城市。
江瑶,何禾,你们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记忆像被打乱的拼图,每一片都在,却拼不成完整的画面。唯一清晰的是那种感觉——巨大的悲伤,混合着背叛的刺痛,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林微关掉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上海渐渐沉睡,只有东方明珠塔依然亮着,像一枚插在城市心脏上的红色注射器。
林微知道,她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往前,是布满迷雾和陷阱的真相之路;退后,是看似安稳实则空虚的现在。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绵长,像要把这座城市所有的秘密都冲刷出来,暴露在即将到来的黎明里。
而黎明之前,总是最黑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