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寺旁的老洋房,铁艺大门虚掩着,院里的桂树落了一地细碎花瓣,混着雨水踩上去软绵发潮。
那是萧逸米出事的别墅。
林微刚靠近客厅落地窗,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笑,是江瑶的声音,褪去了镜头前的温婉,染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娇软。
林微屏住呼吸,借着未拉严的厚重窗帘缝隙往里看去。暖黄的落地灯光晕开一小圈,江瑶窝在真皮沙发里,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长发随意挽起,指尖正细致地为对面的男人整理领带。男人背对着窗,身形挺拔,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腕间百达翡丽的表盘在光线下闪过冷冽的光泽。他开口,是带着港味的粤语,语气亲昵:“下周返香港,带你去浅水湾睇日落。
江瑶仰头笑,眼尾弯起的弧度里藏着几分真心的柔软:“你答应我的粉色玫瑰园,可不能再拖。”男人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正要俯身,江瑶忽然偏头,目光直直撞向窗帘缝隙——林微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靴底碾过桂花瓣,发出细碎声响。
“谁在外面?”男人的声音瞬间冷下来,起身朝窗边走来。林微转身就走,身后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江瑶的声音追上来,带着几分慌乱又几分了然:“林微,等一下!”
林微没停,快步冲出院子,坐进停在街角的出租车里。后视镜里,江瑶站在洋房门口,男人撑着伞站在她身侧,两人望着出租车远去的方向,身影在雨雾里模糊。
车子驶离静安寺,林微靠在椅背上,指尖冰凉。她想起自己新概念特等奖的那篇散文《网》。
此刻,世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萧逸米,就是网中央那只被缠住翅膀的蝴蝶。她不敢深想,江瑶竟然周旋在这些人之间,是被迫还是自愿?是棋子还是执棋人?
调查的步子一旦迈开,就再也收不住。林微顺着丸太控股的资金链往下查,越查心越沉——这家港资企业名义上是影视投资,实则暗地输送资金给日本公司,专门针对中国有潜力的艺人下手:要么签不平等合约榨干价值,要么捏造黑料毁掉口碑,萧逸米当年签的公司,正是丸太控股的全资子公司。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在一份加密文件里看到了“清苗计划”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串名字,萧逸米的名字赫然在列,备注是“已完成”。
夜晚的巷子里没有路灯,两个男人拦住了林微的去路:“林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其中一人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们是谁?”林微将U盘攥进掌心,指尖抵着尖锐的边缘。
亮出证件的一角,是本地警方的标识,“我们怀疑你涉嫌窃取商业机密,跟我们回警局接受调查。”
两人一左一右逼近,林微退到墙根,眼看就要被控制,她忽然抬手,从包里掏出香港身份证,亮在两人面前。卡片上的照片眉眼清晰,“香港永久性居民身份证”几个字烫金醒目。“我是香港优才计划获批的香港居民,”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根据两地司法条例,你们无权对我进行跨境调查。除非,你们能拿出港府的协查令。”
两个男人脸色骤变,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不甘,却终究不敢再上前。林微收起身份证,转身快步离开,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她知道,上海已经不能待了,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想要保命,想要继续查下去,唯有远走。
林微买了三天后上海飞往东京的航班,然后从东京转机香港,这样很难查到她的行踪。
离开之前,江瑶找到了林微,她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穿着剪裁利落的浅灰色风衣,与电视上形象迥异,显得冷冽而疏离。桌上两杯咖啡氤氲着热气。
林微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江瑶轻轻搅动着咖啡勺,金属碰触瓷杯的声音清脆而突兀。她没摘墨镜,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你在查一些东西。”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压下某种情绪,“他们的目的,不仅是毁灭,而是‘替换’。用他们打造的文化产品和人,替换掉我们土地里自己长出来的、有生命力的东西。萧逸米……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他太耀眼了,所以他们才会迫不及待……”
林微的手在桌下攥紧:“所以他们就杀了他?制造一场‘抑郁症自杀’?”
江瑶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墨镜后的目光似乎穿透镜片:
林微,你太天真了。他们怎么会让他死得那么……轻易?”
“你知道‘处理’是什么意思吗?在丸太某些人眼里,不听话的顶级艺术品,毁灭不是终点。”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却微微发颤。
“是‘拆解’。是‘研究’。是要弄清楚,他那种吸引人的光芒,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是从哪根骨头里,哪条神经里渗出来的。”
“他们需要样本。‘完美’的样本。”
林微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看着江瑶,想从对方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却只看到墨镜边缘,一抹极力克制却依旧泄露的、深切的恐惧与……惨然。
“你……怎么知道?”林微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