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间慢慢倒流，你想做些什么吗？

天使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对一旁坐着沉思的、年迈的男人说道。他听闻，转了转几近褪色的灰色的双眼，久久没有回答。漫长的时间过去，特拉法尔加站起身，走到窗前。“如果有这个机会的话，我想要陪伴他，再活过一世。”

天使放下羽毛笔，他想到刚见到特拉法尔加的时候，这个男人倒在一片废墟中，鲜红的血浸没了白大褂。他将自己的生命，也在最后献给了战争。天使把这缕破败的灵魂引入天堂，补全了他的身躯，意外地发现对方的记忆被保存得十分完整，甚至不曾被污秽侵蚀。

“竟是如此沉重吗？”天使闭上蓝色的眼睛，感受这份沉甸甸的记忆。

回过神来，他点点头，示意特拉法尔加靠近。

“我将解除一切之枷锁，为你重塑过往的肉身，点亮你的往昔。而代价是——你将会经历从年老，一点点回到襁褓中的婴孩的过程……”话毕，他把特拉法尔加拉过来，取下光环放在胸前。伴随着吐出的一串咒语，特拉法尔加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逐渐化为一缕烟，飘出伊甸园。回到人世间。

——这也算一种自由吗。

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天际，再次睁开眼，特拉法尔加发觉自己正坐在一张木桌前。他环顾四周，看到角落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的医书；桌面上还躺着一张写满了字的就诊单。他用嶙峋的手撑起身体，转而面向墙上的挂历——

XX历1900年8月19日

“已经是盛夏了啊。”他这样想，“从他出生起也有半年多了吧。”特拉法尔加打开电灯，推开门走出自己的诊所。对面的路牌告知他所处何处，又指引他该向何方向前进。“我想我明白该怎么做。”他摘下眼镜，坐在热热的台阶上。

“请问特拉法尔加医生在吗？”年轻的女人从不远处传来。他抚平白大褂上的最后一点褶皱，扶了扶眼镜走过去。

年轻女人朝他笑笑，她的衣领被调皮的幼童抓得歪到一边，被孩子折腾得一直在淌汗。很明显，她还没有和顽童斗智斗勇的能力。

“孩子总是满地爬，又滚来滚去不嫌脏；晚上也不肯老老实实睡觉……我真觉得他有多动症！”女人一边说一边笑，披散的红头发在风中晃来晃去，向医生投去求助的目光。特拉法尔加靠近了些，幼儿的手就甩开母亲的衣领，朝着特拉法尔加的方向乱抓，短小的手指十分有力，扯歪了他银色的镜框。女人见状连忙道歉，小声呵斥了孩子一番。

“他叫什么名字？”特拉法尔加扶正眼镜，往后退了几步。

“尤斯塔斯·基德，已经七个月大了。”不出所料。当他看到孩子一头浓密的红发，一个念头便冒了出来。“果然会遇到呢。”

他向这位年轻的母亲科普了一些关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的行为解读，并表示基德只是太活泼而已，最后还推荐了一些书目提供参考。“大厅左边有一间书房，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里面找找相关的读物。孩子的话不用担心，我能帮你照看一会儿，就在前院待着。”女人扶着额头看着自己淘气的儿子，担心会给这位老先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还没等她回复，特拉法尔加已经脱下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白大褂，接过在女人怀里一直向他伸出手的基德，任由孩子在自己的脖子上蹭来蹭去。像小狗一样。他这样想。女人这时发现，前院被高高的栅栏围住一圈，高大的树木投下一片阴凉的阴影，各色的海绵垫子铺在草地上。孩子们最喜在这样的乐园玩耍，与毛绒玩偶和鲜花作伴。

特拉法尔加放松地躺下来，灰白的短发也落在地上。他用手虚扶着基德的后背，让他在自己身边爬来爬去，把各种小玩具放在他的头发上、额头上还有脸颊上。

生活的乐趣确实是这么简单。

XX历1906年6月1日

这天是儿童节，前世自诩是冷漠的成熟男人的特拉法尔加不厌其烦地夸奖每一个愿意来看病和吃药打针的孩子，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大把糖果和饼干，塞满孩子们热乎乎的小手。孩童天真可爱的笑容抚平了他下垂的嘴角。特拉法尔加觉得自己变得更年轻了些，甚至还长出了更多黑发。

傍晚时分，特拉法尔加才在门口看到了尤斯塔斯·基德。

“我也要糖果！”红发的男孩气鼓鼓地举着一把玩具宝剑，另一只手撑着腰，使劲伸着脑袋，耀武扬威。特拉法尔加蹲下身，用力揉了揉基德冲天的头发。

“那些糖果是奖励那些勇敢来看医生的小朋友的。”

“妈妈说今天是属于小孩子的节日，你看——她还送了我一个机器人偶！”基德把宝剑放在地上，从书包里掏出他的新欢，把它塞进特拉法尔加的手里，冰冷的金属也染上了他的温度。“所以你也要给我礼物！”

“糖果和饼干已经分光了，我的小勇士。”他小心翼翼地把人偶重新塞进基德的书包，轻轻抱住了红彤彤的小男孩，“我只能送给你我的祝福啦，我希望你能天天开心、健健康康、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我今天想住在你家！我知道你在对面书店买了很多故事书！”基德神气地说着，拉开特拉法尔加的手臂，溜进房间。

他轻叹了一口气，打电话给基德的母亲告知情况。等他忙完所有工作，看到书店的老板熄灭了最后一盏白炽灯，往橱窗里添了一套书，在一串星星灯的环绕下，闪耀着亮光。他想起，基德不止一次站在这个橱窗外，整张脸都贴在了玻璃上。孩子低头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几枚硬币，只能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没过多久他又在街角看到基德蹲在冰激凌车边，和基拉一人舔一口巧克力味的甜筒。

基德，如果你好好攒着零花钱不乱花，也可以买到那套书呀。特拉法尔加有时候也会教育一下这个“周光族”，但最后也是没多说，只是把这套精品书带到了自己的书柜上。

“可是这样我和基拉他们就吃不了冰激凌了。院长阿姨不让他们经常吃甜食。”基拉、希特和瓦耶是基德的好伙伴，在格温莫斯福利院生活。

“那也不是没道理，甜的吃多了牙齿就要掉光光的，到时候你连妈妈做的白菜卷都吃不了。”特拉法尔加把男孩塞进软软的被子里。基德用扎手的脑袋撞了撞他的手臂，说自己是坚强的战士，才不会这么脆弱。

特拉法尔加轻笑了几声，眼里却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他闭上眼睛，抱着男孩躺下来。

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连手脚都是冰冷的。基德使劲地贴近特拉法尔加，像一个小火炉一样冒着热气。

“妈妈的身上一直是暖呼呼的，为什么特拉法尔加医生总是冷冰冰的，比刚做好的冰激凌还冻手。”

XX历1918年2月，征兵的公告贴满了大街小巷。特拉法尔加在深夜总能听到飞机划过天际的声音，当福利院里许多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一个个离开，他明白战争快要到来了。基德也已长大，他不再是仅仅喜欢打球和捣鼓机器人的少年了。

53岁的他早就关闭诊所，搬到了小镇偏远的角落，每天把自己藏在屋内，不想让人发现他容貌的变化。但基德却找到了他。

说点有意思的，从小时候起，记得就蛮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什么妖魔鬼怪、天堂地狱，还有异能超能力，于是他很自然接受了一直陪伴在他童年的特拉法尔加医生越来越年轻的事实，并认为他应该是魔法师一类的人物。

门被用力地打开，一股子冷风钻进屋内。特拉法尔加捧着书坐在壁炉旁。

基德站在门口，身后是纷飞的大雪。他半张脸缩在褐色的围巾里，手在衣兜里摸索着什么。他三步并两步走到特拉法尔加的跟前，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桌子上摊平。

“这是我的入伍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