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的事,特拉法尔加这样想。合上手里的诗集,他仰起头盯着这个可以称得上“男人”的基德,亮橙色的眼睛在灰暗的房间里闪着光,他的身体里流淌着沸腾的金血。
“我知道你执意参军的目的是什么,尤斯塔斯当家的。我不会像你母亲那样阻拦你。”特拉法尔加站起身,与基德平视,“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马革裹尸还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个好结果。基拉他们也会这么想的。”
三年前福利院的孤儿们作为最年轻的士兵走进战场,不到三分之一的人生还。战争最后仅以短时间的停战议和作结局。谁能挽救这些年轻却孤独的灵魂。
基拉就是其中之一。废墟里甚至找不到他的金属识别牌。
尤斯塔斯在壁炉燃尽前添了些木材,就转身离开,他告诉特拉法尔加,这是他留在小镇的最后一个白天,待黄昏之刻,就要乘坐火车离开。话毕,他重新踏入那茫茫大雪中。特拉法尔加回到书房,取下挂在墙上的十字架放在胸前,放在那印着心形文身的胸口处。“主,愿你保佑他一路顺风,万事顺遂,直至凯旋……”
XX历1932年春,和枝头的绿叶一起冒出来的,是新一轮战事爆发的预告。在六年前,44岁的特拉法尔加加入了“红十字会”,他同许多人一起,在断壁残垣中挽救无数人的生命。工作的第一年,他第一次在小镇外见到尤斯塔斯·基德,他戎装的模样与几年前迥然相异,作为上尉的他站在队伍的前列,意气风发。而为了不被人怀疑,特拉法尔加在几年后只能离开红十字,成为了在边境驻地的军队的军医。
1932年二月底。
38岁的特拉法尔加成为女军官们围在一起津津乐道的帅气熟男,有着挺拔的身高和端正又立体的五官。
“特拉法尔加医生还是那么受人欢迎啊。”这道声音就像是掀起浪花的一阵风,带着海水冲刷着满是沙砾的陆地。他一转身就看到尤斯塔斯·基德站在门边,额头上缠着绷带,军装沾满了灰尘和血渍。整个人显得风尘仆仆,连头发都要耷拉下来了。
“好久不见,尤斯塔斯当家的。”
“军中请称职务,亲爱的医生。”红发的长官咧嘴一笑,用满是伤痕的右手轻拍对方的肩膀,左肩上挂着披风,下面却什么也没有。基德顺着罗的眼神低下头,只能一阵苦笑。
“打仗哪有不受伤的……”特拉法尔加摇摇头,示意跳过这个话题。久别重逢的二人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滔滔不绝地分享这几年的经历。特拉法尔加忍住不去关注基德身上每一处伤疤;基德也忍住不去追究特拉法尔加为什么离开小镇,来到边陲。他坐在罗的对面,用仅剩的一只手撑着脑袋,他看着这个黑发的男人,他好像比以前更瘦了,却更加坚韧;仍戴着一副银色的眼镜,遮住了那双金色的眼眸。基德闭上眼,童年的回忆如潮水涌来,灌满了他的大脑,他仍然渴望医生的拥抱,即使很冰冷。
此时他们仅相差六岁。
基德的心怦怦跳,他觉得自己像是情窦初开的学生。
半个月后,两军在战场上僵持不下。在此期间,二人在一个月圆之夜碰头,他们站在一棵大树下,装满酒的瓶身相互碰撞。“祝你旗开得胜。”特拉法尔加总是说,基德笑着回应。
战争的逼近并不能妨碍人们的日常生活,军队的壮大让所有人都信心满满。
可最终事与愿违
由尤斯塔斯率领的突击队伍成了敌方大范围致命性武器系统下的第一批受害者。
“这样的无限制使用是违反法律的!”话虽如此,但结果也无法挽回了。
当作为掩护的楼房倒塌时,尤斯塔斯还想着前几天得到的一枚纪念币。一枚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金色的纪念币。
像他的眼睛一样闪亮。
在小队的士兵们被掩埋的第八个小时,救援人员终于踏入这片区域。远处混杂着炮火声和搜救犬的吠叫声,他们从废墟里挖出来死伤程度不同的人。
特拉法尔加站在一块石头上,他四处寻找着,寻找那一抹红色。他拿着工具走来走去,耳边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只有自己沉重的脚步声。突然,踩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件,他低下头看,是一枚带着裂缝的纪念币,底部□□涸的一滩血液染了色,也糊住了他的眼睛。
像基德的红发遮住了他的视线。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我们都做好了准备。”
没过多久,寒风裹着沙尘席卷而来,所有人不由得加快了救援的速度。特拉法尔加脱下了军装,他脑海里回忆着一位前辈说的话:“我们先是一名军人,再是一名医生。”可他只觉得自己只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旁观者。一具具被白布遮住的、被尘土掩盖的尸体让他的喉咙发紧,让他的眼睛干涩极了。
XX历1935年,战争彻底结束了,特拉法尔加以战友的身份将沉寂在北地的骨灰带回了小镇。尤斯塔斯女士虽然才花甲之年,但她已经顶着一头雪白的头发了。老妇人在早些年就收到了电报,和功勋一起来的是儿子的死讯。
特拉法尔加走进院子里,发现白发的女士早就站在敞开的木门前,她见到眼前这个黑发金瞳的男人,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双手微微颤抖,扶住了手杖。
“医生……是你吗,特拉法尔加医生……”
他只能笑着摇摇头,将双手捧着的物件递出去。“夫人,我只是尤斯塔斯上尉的下属,您叫我罗就好。”
令人可悲,白发人送黑发人。谁又能想到两米出头身高的男人,在火化后只是手里轻飘飘的一捧灰。
他垂下头,与尤斯塔斯夫人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他的脚步很沉重,感觉有一双手从地下钻出攥住了他的脚踝。冬天还未结束,雪地上印着一深一浅的脚印。他的眼泪滑过脸颊,落到地上成了一粒粒冰晶。
XX历1944年,特拉法尔加·罗26岁,他在人世间已活过44年,却孤独了大半岁月。在每一个夜晚,他都痛苦着,天使告诉他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我给了你重生的机会,希望你能……”
天使的话大多都已经记不清了,但模模糊糊的声音总在耳边徘徊。于是他再次离开了小镇,选择流浪。他翻过一座座小山丘,跨越一条条河流,他用自己的医术帮助了很多人。罗的执念渐渐化为了一片汪洋大海,一片平静,几乎掀不起任何浪花的海,几只海鸥展开翅膀掠过海面,映下点点白色的倒影。
我的第二次生命该到这里了,故事总得有个结尾。罗取下自己的一对金耳环;摘下脖子上带着的细项链——是他们重逢的那个夜晚,基德送他的礼物。紧接着,他的双腿迈向更深的水域,逐渐淹没双膝,然后是心脏,最后是他的眼睛。
一阵风刮过,彻底将他掩埋。
在闭上眼的那一刻,一个忧郁的声音,筑巢于似水年华中,它在夜里这样唱着:“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