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曜牵着渺渺的手腕,穿过三两成众的人流,看着前路微低下头应他一声:“做什么?”
渺渺没再说话,孟曜却笑,走到僻静无人的巷子,扯着他停下来,低头叫渺渺看着她的眼睛:“渺渺,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木偶生心,孟曜俯身单手搂着他亲一口:“渺渺,你可真叫我欢喜。”
“欢喜渺渺替我思虑,渺渺莫伤怀,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孟曜的恣肆昂扬,不因突生变故而改。她本来就在等,等罗袅袅的缘断。
璁姐是真没有难过,她笑着的眼睛还是比山间的泉明润。渺渺好像懂了,他展开手抱住璁姐的腰:“璁姐,渺渺都是你的。”
孟曜又低笑一声,放开他,拍拍渺渺抱她的手:“走吧,都在等我们。”
不知那小二走的什么路,孟曜到约定的县西城门时,那一捆粗麻布包得方方正正的棉团正搁在孟家村的牛车上。
守车的人指着那一包棉花:“秀才,这是你的棉花吧?我一听那小二的说是孟家村的小书生,便晓得是你。”
“是,多谢。”孟曜抓着绳结拎起来掂量份量,果真十斤不假,渺渺解了背篓,放棉花进去。
未多时,这一处便堆满了孟家村的人,正往各家车上装粮食,还有粮店的人拉了几车粮食等着。昨日孟伯娘特地关照小桃爹,他来不了,银子亦没有多少,只托人背一石杂豆回去。
应伯娘的吩咐,孟曜只需衡量这一石杂豆的份量。无需经手,孟曜便众目睽睽之下解开袋子,看着买粮的孟二姨,摸出里头的几团秸秆。
清了秸秆,里头空不少,袋子少了一截粮食。窸窸窣窣的村人顿时静默,都看着老脸挂不住的孟二姨。
渺渺在璁姐背后垂着眼眸,不看任何人。这样的场合,他这样的男子,不应当在场,只是璁姐没有叫他避忌。
“孟二姨,今日的粮价,四百文是足籴一石杂豆的。”孟曜看着孟二姨,不问对错。或许粮价略有虚浮,可她们三两成众地买入,孟曜绝不信她们一分价格也不杀。
甚或略有盈余,杂豆一石四百文是常价,孟曜亦只要足粮食斤两。
“这…璁姐儿,这正正是足一石!”孟二姨脸红,粗声粗气地硬要孟曜认这是一石豆子。
此刻众人亦纷纷议论起来,经事的老人面露不悦,却没有说话。孟满仓打小是个混球,白费了这好名字,如今他夫儿受难,没有立时替他们说话的。
只有被娘叫来背粮食的愣头青大牛,见此站出来说话:“我们去的铺面,说了好价,杂豆不论大小,是三百九十文一石,不若我再去跑一趟,背一石回来。”
大牛娘扯着她袖子,硬是拉不回这头犟牛,低声呵斥:“大牛!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孟二姨,有没有一石,诸位都是庄稼老把式,都看在眼里。”孟曜拍一拍袋子,目光扫向与她同去一家商铺的人,响声清亮,“若都看走了眼被糊弄,不如趁着大家伙儿都在,去铺子里对一对。”
“既还您清白,也给您换扎扎实实的一石粮食,如何?”孟曜扫过与她结伴的两家人,还盯着孟二姨,语气端重诚恳,似乎体察孟二姨只被商贾蒙蔽而已。
与她的同行的其中一人,恐老脸丢尽,袖子捂着脸提一布兜的豆子走上前:“这是孟二分给我的,不晓得哪里来的,我可不要。”
孟曜接过来,往里看一眼,俱都倒进那一袋豆子里。
“嗐,我家亦不缺豆子,孟二你拿回去吧。”另一人如此说着,却将布兜递给孟曜。孟满仓是混球,她夫儿却可怜。
孟曜都倒完,还差一成,只定定看着孟二姨,仿佛她不拿出来,就不走了。
不等众人劝,孟二赌气一般解开她满满当当的一袋杂豆,盛了满满一斗扣回那一袋里。
孟曜眼疾手快,叫豆子都稳稳撒进袋口,再扎好口子。等村里人把散粮都装上车,便套上牛、驴回村去。
这一队粮食车在路上是有些扎眼,才叫伯娘托孟曜压阵。既是压阵,孟曜和渺渺坐在打头的驴车上,冬禾还是闷声不响地挥鞭。
葛氏不知是被收拾了,还是被孟曜的不留情面吓住,鹌鹑似的不啃声,跟着来赶集的夫郎瞧见自家婆婆、当家的背着自己买粮食,也都不言语。
孟二姨人不坏,水至清则无鱼。但孟曜今日却绝不容情,偏袒不了一分,只在心里默着经义,握着枪杆,警醒着四周的动静。
天下太平,路上没遇着山贼当道,一二小贼见这一杆红缨枪立着,倒也没有不怕死的胆子叫阵,是以有惊无险赶在入夜前回了村中。
到了村里,便各自卸货,孟曜这一趟可算交差了。叫渺渺抱着枪,孟曜背起那一袋小桃家的杂豆送去他家。
路上,渺渺抱着璁姐的枪,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头:“璁姐,孟二姨怎么办呀?”
一石豆子只占了孟曜一边肩膀,她看渺渺抱着枪走得踉跄,便伸手,“把枪给我。她自己会想明白的。”想不明白亦没什么,想必孟伯娘会叫她明白的。
旁的时候也罢了,但小桃家这灾年,熬断了几条命。
有些人活下来,活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倒宁愿渺渺想他死了,是以算的,是两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