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年过四旬,孕有二子一男,孩儿各有志;多年不承恩宠,帐幔里染的淡淡檀香。今晨打发了请安的莺莺燕燕去,枕一晌回笼觉,这会儿正对镜梳鬓。
“父后,儿臣从折英学相天之法,术法还未精深,不宜另起新业。”贺兰闻璟听闻父亲才梳妆,便入了寝殿坐在紫檀木榻上靠着鸦青的织锦小狮绣球引枕,逗逗挂在多宝阁上的鸟儿。
她是志在游历四方乐贤王,但宁安不在四方之角,不去。
“折英法师闭关,哪里有时辰同你消磨?”皇后欲打发女儿去,自然有法子,挥避左右,“璟儿,你来替我看一看,这是什么?”
左右俱下,“有白发么?爹,我替您拔了去。”贺兰闻璟鸟儿也不逗了,逆着侍人过帘入室,皇后从妆奁屉子抽出一册线装白纸本,指给她看。
“馆…!父亲!”贺兰闻璟失声惊呼,又立即住口。即使她置圣心于外,不怕隔墙之耳,这一本荒谬的书名,也不该读出来。
恐惊天上人,化尽凡间仙物。
皇后按住这一册书,看着镜中女儿失态,微微一笑,眼角细纹更深,顶着九鸾翠丝冠的端严肃相生出些慈祥:“这回可去得了?”
“甚么事都包我身上!只管叫爹放心。”贺兰闻璟不住点头。
“你这一回去,爹托你一桩要事。若你遇着了,便晓得什么事;若遇不着,便无事。”皇后将册子锁回原处,起身和女儿去用午膳。
若旁人得这一桩差事,定然不明所以,但贺兰闻璟最喜故弄玄虚,仍旧应下,只是:“爹,若是我没遇着,又有事,怎么办?”
此时已然踏出寝殿,侍人丛立,来往传膳,蔼然仁善之相平添一丝寂寥:“若你没遇着,便定然无事。”
皇后患魇症多年,今岁入冬来又生乱梦,常闻小儿啼哭不止,又梦法簪灰败碎裂,冬夜里惊醒出汗,往往要启妆奁去查:那支丑陋异常的双珠法簪是否如梦碎裂。
双珠法簪与贺兰闻璟惊呼又噤声的书、折英的相天之法一样,都是孟北辰遗物。
她赠给胞兄,哄他此簪奇异:珠联并蒂,视如命灯。若共呼吸,则珠光熠熠;若一方血脉尽,则灰暗失彩。
彼时皇后已入主中宫几载,宫务繁忙,胞兄转送来的无用小玩意儿只能锁在屉子里蒙灰。他与胞兄本就有连心,一人去,另一人自然有感。
这两颗圆润饱满却异常丑陋的珠子只能哄哄胞兄这般没近过女人的老闺男。
自明珠黯淡,皇后更是不再看它一眼。
惊梦之后,夜中小儿愈发啼哭不宁;大儿传信来,西域北疆的戏班又唱起《智将军醉卧美人膝,假小姐千里送相思》;近日辗转听闻宁安来的消息,自然要派人去查。
曹威因孟党出身,在衙门军营里都不得脸,这回上京述职,也落了个中下等,发回原籍任原职。
考功等次评下来之后,与留京同僚大醉一场,痛哭流涕。曾经志同党,而今分明两心相悖,早是陌路殊途。
青天白日的,孟父被老妻抱回房里,又气又怒,流出两条泪来。
孟道先给夫郎脱了鞋,眼见他还落泪,又上炕哄他:“莫哭了,若璁姐儿瞧见,你不害臊?”
孟三秋原是太叔少爷赠给将军的相思郎,即使刚强,也有七分颜色。将军不要,孟道先后来捡了这便宜,老妻配少夫,哪有不哄的道理。
但孟道先蛮野武妇,即使哄,也没甚么好话。孟父却渐渐止住眼泪:“滚出去!你在这里像甚么话!”
孟道先欲闷头出门去,才走两步又退回来上了炕,顶着孟父惊疑不定的目光,捉住他的手:“三秋,咱们妻夫情深,璁姐儿晓得。”
渺渺拾掇了吃粥饼的碗筷,又热了一碗肉汤和饼回璁姐屋里去。
写好的春联春条正摊在桌上晾墨,渺渺随手放下热汤饼,又擦擦手收拾干透的对联春条,对联是女人贴的,午后璁姐待客,今日定然是贴不来了。
孟曜写完横批最后一笔才问他:“怎么只热一碗?”
渺渺叠春条的指尖又沾了红,脸也又红起来:“娘和爹都在屋里,平日这样,她们是不吃午晌饭的。”
本来无波无澜的孟曜也微微脸红:“娘爹的事,别和小桃嚼舌根。”
“我没有。”渺渺小声狡辩,这些时日小桃下来数蛋,光听他说怎么围小鸡栅栏和狼睡的事情都来不及,哪里有功夫说娘爹的闲话。
渺渺养鸡大业中道崩卒,即使心有遗憾,也没再和璁姐说。璁姐回来这些时辰,他只顾着璁姐在外无人伺候体贴她读书辛苦,想着花样伺候璁姐,哪里管得上养鸡。
范东家前几日送年礼来,因璁姐不在,只放下东西便告辞,又约定了今日午后拜访的时辰,伺候璁姐午间歇过晌,渺渺又起身扫庭除,摆出待客的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