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岁穗与暂差省城的母亲住着别邸，母亲鲜少管他，也常常不归宿，才敢让他心生狂妄，醉酒不归。

阮彦未有决断，阮岁穗犯倔不肯走；阮老夫人早就晓得妻主心有别意，他不提旁的，只恨她纵容碎碎养成这般性情，不肯给妻子搭台阶，一时落针可闻。

过半晌，“夫人，天塌下来由我顶着，让他去罢。”若非男儿不能科举，阮岁穗文采盖过半省学子，阮彦怜惜男儿，学也叫他去上了，还有什么不能由他？

“碎碎，回房去。”阮彦在路上便听了女使传话，那书生携着夫郎在颐州府上学，这儿可不是什么偏乡远地，她上头还有人盯着，真真叫她立时为男儿清白逼迫书生休夫，是万万不能的。

更何况，方才碎碎说，是他自个儿钻书生被窝里去的呢？

她不同夫人心胸狭隘眼界浅薄，这在衙门里，是一桩“勾引放荡”的男儿罪，哪里能只由阮家说了算？

阮岁穗得了母亲许诺，也晓得闯进母父房中多么不规矩，这才肯走。

“你顶着？你拿什么顶？！阮彦，碎碎是男儿！”房门一关，阮老夫人矛头只对准阮彦，“男儿贞洁比命重，日后叫他如何做人？”

“什么命不命的？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阮彦挥挥手，不愿与顽固不化的夫人多说，“他小儿家家信口胡沁也罢，你和他计较什么？”

阮彦也不明白，明明夫人曾也经历永宁盛世，怎么就一点太叔夫人的风流也学不到。她向来敬重男儿独身自立：“碎碎又不是那等没见过女人的深闺男儿，我看那书生没什么不好。”

唯有一点，实在是家贫。但阮彦巡考之地广，见学生如过江之鲫，只论她携夫郎进颐州府学，便非是极贫极难，可算为小富农之家，如此，也不很能指摘。

“除却男儿贞洁之论，你可有什么不满意的？”阮彦宽衣解带，自以为事已了了。

阮老夫人却不肯罢休：“你可知你男儿是什么志向？他不要做正头夫郎，偏偏要做那书生的侧室！”

“这有什么？名分是最不紧要的事。”阮彦打个呵欠要歇息了。

阮岁穗可不这么想，也不晓得母亲昨夜如何劝说，总之今日父亲再不提嫁人之事，他动身归家后，阮岁穗又来孟娘子的小院子做客。

“阮少爷，璁姐不许我请你来，我就不放你进来了。”渺渺去张家做过一回客，璁姐出门再不锁，渺渺听见人叫门，便开了一角去瞧，看见欺霜赛雪的阮少爷，便这样说。

阮岁穗被村夫之语生生噎了好一会儿，才说：“孟娘子不准我请你，却没说不准我来。”

渺渺摇摇头，璁姐说的是不要招待阮少爷，不论他怎么来的：“真的不可以，璁姐不准。”

气得阮岁穗直跺脚，今岁天候邪气得很，要二月了，这雪还是纷纷不停，他站着冷，不耐烦和村夫你来我往：“那我请你，我请你来玩，咱们去微言书局坐坐？”

这个璁姐没说不准，且渺渺也很喜欢欺霜赛雪的大阮少爷，他点头应了，又转身回屋磨蹭好一会儿才扃门闭户坐阮少爷的马车去玩。

“璁姐是什么璁？”阮岁穗早就想问了，却现下才有时机。袅袅必定不晓得孟娘子的小字，否则早就透露给他，这一回叫他争先。

“嗯…渺渺不识字，但不是葱蒜的葱。”这可真把渺渺难住了，仿佛又回到借坐陆少爷马车进县学找璁姐那一回。

“你不识字？”即使已经听过一回，阮岁穗还是诧异，“那你们平日说什么？不说诗词歌赋？不说经史子集？说什么？”

“啊…”渺渺没有与小桃之外的人交过朋友，唯一正经的朋友莺莺还没来得及多聊几回，也就不晓得男儿家聊天应当说什么，阮少爷诚心问，他也实话答，“说吃什么饭，说渺渺哪里长大了…”

“微言书局到了，咱们下马车罢。”阮岁穗有些恨自己为甚么要逗无知村夫，令他说这些荤素不忌让自己忮忌的话。

微言书局的雅座只宜密友低叙，遇着袅袅之后没心思显摆学问的阮岁穗又邀村夫渺渺换了说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