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听澜来到此地后,莫说消解冰洪之事磨炼了她什么,单单她与大师姐住在一块儿,便晓得大师姐绝对没有一丝肯同小皇子磨镜之心。
今夜小皇子郁郁寡欢,闭门不出,她便提了一壶酒到大师姐那儿去畅饮开怀。
“师姐师姐!”
张听澜来时孟曜正在收她写给渺渺的信,见是她推门进来,没停下手里的活,只叫她坐下来等,“桌上有茶你自个儿倒吧。”
渺渺不识字,孟曜想与他说什么,都少写一些,间或夹有几笔画,颇费纸张。此信中言不便旁人代传,是以思念都存在她房中的书桌上,未有传递半分。
今日孟曜与谢从谦一谈,她不能再笃定渺渺的妻主一定是谢大人的乘龙快婿。渺渺于孟曜之重,似乎又同前世他身世未明之时一般,没什么分量。
这些信…这些信的思念都是真的,孟曜爱渺渺也是真的。与渺渺分离日久,孟曜爱名利的心头一回败给渺渺,她衔着笑把给渺渺的信叠成一摞堆起来,日后归家要与他在夜里读。
“老师也真是的,偏偏不许师姐夫来,也不许你使仆人。”旁观者清,这一回历练如真火淬炼黄金,张听澜愈发钦佩她的大师姐,见她又看着纸笑,便晓得她想家里。
她倒是非常乐于给师姐找伺候的人,不过大师姐不要,张听澜自然顺从她的心意没强硬给她几个。
这些日子里孟曜与张听澜愈发默契,她一撅尊臀,孟曜便晓得她要放什么屁,今日自然不例外:“出门历练,带他来像什么话?什么也帮不上。”
“唔…”张听澜没说话,自顾自斟酒喝了一杯。
孟曜收好闺阁春信便出来见她:“来我这里做什么?既然喝酒,莫不如外头去。”这屋子离老师不远,行酒令划拳的声恐怕要传到她那头去。
这可是很不妙。
孟曜自然晓得陈畊为何偏偏不准她耽溺闺房之乐,静静忍了一月,想起渺渺便写信或磨墨悬笔练字,已是很无欲无求,若今日闹着老师,岂非前功尽弃?
这是张听澜的私苑,她自然另有吃酒的好去处。
蛾眉月如钩,孟曜望着悬在天上的弯月,衣袖盈晚风,举杯饮尽一大白。
“师姐的枪耍得真好。”坐在屋脊上的张听澜往下看便是今日师姐与谢从谦斗武的那一片地,她喝了两滴马尿,一时不觉此事不能与大师姐讲,“合该多下两道暗劲儿。”
此地为宴饮之乐所造,她们座下这一处楼是用来豢养丝竹歌舞伎或供宴饮男眷暂歇的院子,正对着一处高高的楼台,斜对角的小路通往她和贺兰闻璟窥视的小亭。
静夜如漆,孟曜不知她今日与谢从谦械斗被所有人尽收眼底,耳边刮过还带刺的风,温酒滑入喉,腹内热起来,分一二心神听张听澜滔滔醉语,对月豪饮,笑说:“是吗?”
此间人事已尽,翌日一早,小皇子便与谢万二人班师回朝。醉得呼呼大睡至日上三竿不起的张听澜没能起来给她们送别,孟曜与陈畊送她们出城外才回来。
陈畊师徒要留下来等这条河的天命。
等到上游的水流都泄尽,磅礴的水势冲垮原来的堤岸泄进新的河道,等到溢出的河水淹没沿岸的低地,等到涉回县的邸报上写无一人因汹涌水势伤亡,她们才从可以眺望到鸣河东流入海的海图苑收拾包袱归家。
泄洪之事太险,闻大人不能明火执仗打陈鸾台狂妄自大的脸面,只派了两队人马在涉回县守着,一有险情便接走她的儿婿。
若无险情,自然也快马加鞭送她们回程。
路过盛禾县,孟曜本欲先送老师回到陈宅。陈畊却很厌烦这样的繁文缛节,“你先家去,尽早叙了天伦之情回府中读书,送来送去,还要耽误读书的光阴。”
闻大人派来的武妇尽是个中高手,御马驾车晕得陈博士七荤八素,她挥一挥手,中气不足却不容置疑。
老师说话很少有言外之意,孟曜见她坚决,若再三推脱反倒惹老师烦,便拱手行礼道了不是,又和张听澜告别,才先下了,策张家的马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