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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戏几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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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袅袅身为人夫,神智不清地喊娘子,实则没有什么不妥,只是银朱和碧缇都一清二楚少爷唤哪一个娘子,不敢听闻。

碧缇是内仆,少爷脏了湿了换下来的里裤都是他搓洗。银朱换过人,碧缇却一直是碧缇,他比银朱还要清楚少爷乱许真心看错眼,哑巴似的伺候着,这会儿也闭口不言。

两人都晓得事轻重,视死如归伺候少爷最后一程,偷偷卷了他们喜欢的草席子,等少爷仙去,他们也跟着埋了。

“碧缇,你带银子出来了么?我这儿只有二两。”擦洗过一回的银朱看少爷一时醒不了,扯着碧缇到内门的帐子外低声说话。

静悄悄的院子,少爷要来等孟书生才派人来洒扫,这会儿只有他们三个喘气儿的,银朱还是怕人听了去。

碧缇话不多,知道银朱忧心什么:“带够了,可以买三寸杉木的。”

“你胡说什么!”银朱起的话头,听见这样的回答却背身过去生闷气,“你别这样说,少爷好好的呢。”

他们心底都明白,这一遭是过不去的,过去了也是个死字。少爷娇纵,脾气很坏,嘴巴也不饶人,银朱和碧缇却都没想过走。

原本是好好的呢,少爷却失心疯一样说孟娘子要接他走了,散银子还他们家去,不要跟着他,扰孟娘子清净。

洗裤子的碧缇晓得孟娘子为什么要接少爷走,收拾床铺的银朱也约莫有猜测,也不算太出格的事,如果王宗主不怪罪,只要不声张就好。

太阳底下的人世不就是这样一张被子盖着稀里糊涂地过吗?他们可以用命担保少爷没有和王宗主盖过一张被子。在孟书生那里清白,还不够吗?

谁能料到呢?孟娘子没有接走少爷。

孟曜来朱雀巷接人的时候,也没有想过纠缠不清的罗袅袅这样当机立断。虽曾剪过命,可,不是答应她了吗?

是啊,她们不是许过诺言吗?

阴差阳错,她们没有圆满的命运。

“袅袅,我要归家去,明日再来看你。”孟曜闻着床帐里的血腥气,罗袅袅青灰的脸全是死气,原来他死的时候是这样。

千头万绪乱堵。

明日不学诗,也不能荒废学业,她可要怎么和老师交代?没人管过孟曜纵还是忍,陈畊一见渺渺的模样,连她妻夫敦伦都要管,如果知晓她把王临渊的夫人接走,不知要气成什么样。

少爷病恹恹的不成气候,银朱却要替主子争一口气,叫住孟娘子:“孟秀才,少爷要死了,你出得了棺椁钱吗?”罗行行的忠仆,出气也是哭腔。

“我出得了,他不会死,好好照料他。”这个银朱和从前的银朱大不同,孟曜没有怪罪他无礼——即便怪罪,罗袅袅眼下也不能因此换了他。

等孟曜归家,渺渺忐忑地捏着金饼告状:“璁姐,谢夫人来了,我没有请他做客,他自己来的,怎么请他走呢?”

孟曜看一眼渺渺期期艾艾奉给她的金饼,又看渺渺苦恼不似作假:“渺渺,要么你同谢夫人家去,日后高中,我会接你回来的。”

话里全是真心,今日后如何论高中,孟曜却不笃定。

她心思烦乱,说出这一句胡话又想收回来。

没一会儿工夫,渺渺已经落成泪人了,他闻到璁姐身上的血腥气,不敢哭出声,只说:“璁姐,为什么不要渺渺,渺渺不要去谢府。”

渺渺不出声是对的,孟曜悔愧交加,心绪不宁,已经不想听任何男儿的哭声:“渺渺,不要哭。不回就不回。”

“不回去了,真的不回。”一句不成,渺渺还是瘪着嘴流泪。

孟曜的心是酸的、痛的,偏偏不是硬的,男儿泪引她头疼,也令她心软:“真的不回,别哭了,渺渺。”心绪乱麻的孟曜一时没顾及到谢夫人与她杀身之仇这一层。

抱着渺渺哄他的时候,涕泪不停的小木偶不乖顺,孟曜由他解掉了沾染血腥气的外裳。

她们做天底下妻夫应当应分的事,渺渺煮的汤羹热的饼,冷在谢夫人心底厌弃面上却不敢露出来的桌上。

“渺渺,你晓得怎样做夫人吗?”孟曜抱着小渺渺哄他,“做夫人最紧要的是大度。像阮少爷来咱们院子里做客,渺渺请他进来,做主人家的姿态招待他。”

“璁姐,我要做璁姐的夫人,不要丢下渺渺,呜呜呜…渺渺没有不大度,阮少爷是璁姐不让来的。”渺渺哭得咽不下眼泪,嘤嘤作响。

孟曜把渺渺抱着坐起来,在月光下看着他哭皱的脸说:“渺渺,你明日去朱雀巷照看罗少爷,谢夫人就来不了了。”

“乖,渺渺,替我去看一看他。”孟曜没心思敦伦,却仍哄着渺渺做。

渺渺乖顺,被璁姐吃进肚里就不闹了,嘤嘤哭吟变了意味,溺在璁姐怀里亲着她含混不清地说话:“罗少爷怎么了?”

“他被我接回来了,病了。渺渺不要问他怎么了,好不好?”孟曜安抚着渺渺,混乱的心理出一些思绪,“你明日去瞧,就晓得了。渺渺,别让他动气。”

看顾少爷而已,渺渺做得来,他照料璁姐、也照料生病的爹,孟家的活物都是渺渺伺候的,他没有做不来的。他靠紧了璁姐的怀不肯分离:“罗少爷动气,不是渺渺惹的。”

“嗯,我知道,他是爱动气。”孟曜抱着渺渺亲吻,粘连在一起的肌肤不肯分开,条理分明的思绪平和下来。渺渺太趁手,她是不应当轻易让他回去。

也不知是否因孟娘子来过,还是银朱照料得好,昏迷一日一夜的罗行行夜里睁了眼。

毁污孟娘子清白的那团死肉活生生从他身体里挖走,罗袅袅还记得昨夜的痛,身下的剧痛无时不在说:她的孩子不仅死了,还从他身体里剥离了。

袅袅要做反悔的最后一步,他用吃奶的气力转头见到银朱碧缇睡在床边,缓慢地眨一下眼睛,提起最后的气力把手探出来,摔坏银朱搁在床边的茶盏。

薄胎的瓷易碎,清脆悦耳的一声,杯身四分五裂,比他和孟曜的情意还要碎,一地的难堪碎得恰如其分,也惊动了提心吊胆的忠仆。

碧缇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又闭上,银朱心里挂着事,醒得彻底:“少爷!您醒了?”激动难抑,“您渴了么?奴才这就去烧水来。”

罗袅袅阖眼又睁,蓄势许久才缓慢吐出两个字:“银、朱,”眼皮沉沉欲睡,他支撑着一口气,“她不要我。”

少爷抬起又落的枯瘦玉臂和碎裂的茶盏,银朱瞬间明白少爷的念头,忍着泪水和气郁,说:“少爷,您振作一些,孟娘子来了,她要接您走。”

上一句吊人的话是银朱胡诌的,孟娘子没说那样的话,“她白日里还要来看您,您不等等她么?”这句真的说了,眼下银朱期盼她真的来。

“骗、我。”罗袅袅没气力,阖上眼不看刁奴欺主。他这样粗陋,孟娘子来过也不会再看第二回。

“少爷!少爷!”银朱哀嚎的哭声刺耳,昏沉沉的罗袅袅嫌他吵耳朵,却只能睡过去,斥责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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