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钟鸣鼎食,冢夫一夜未归可当失贞。
宗主夫人从前不得宠,院子也偏,往日不常与人走动。王氏百年大族,积蕴犹重,即使小小仆从也长骨气,不至于拥簇着即刻烧新热的冷炕。
罗行行惯常用自己的下人,王家指派来的都在外头伺候。是以夫人彻夜不归的消息,翌日午时才被传进老夫人院子里。
彼时宗主正招待着陈鸾台的学生,王老夫人即刻下令派人找回夫人,切莫不可对外声张,一切事因由自家关起门来决断。
颐州府寸土不姓王者,皆因郢朝目之所及皆皇土。罗夫人行事尚且遮掩一二,只在店小二处露了马脚,他的仆从却不避人,没多少时辰,来龙去脉便呈上王老夫人堂前。
在王氏祖居百年之地,竟出这样不堪的事!罗家敢养出如此淫夫贱男还嫁到王家来,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王老夫人铁腕治家,曾借子之病暂权王家多年,非是深闺夫男可比。今日忽闻自个儿定下的儿夫闹出如此丑事,怒不可遏。
平日做小伏低的罗氏,竟敢如此欺辱他儿,要他碎骨粉身犹未解恨。王老夫人怒火烧了心智要即刻捉拿罗氏,令才下便被信梅推着缓缓而来的王临渊喝止:“父亲,佛像面前,焉何杀生?”
王家居中正北的寿安堂正间挂着“听事房”的牌匾,佛像面前红尘琐事翻涌滚过。王老夫人在堂前正中的尊位,品略言外之意,父子间的默契,皆不必多言。
他静静地停下手中的佛串,看向坐着轮椅的王临渊:“阿鱼,何出此言?”多年来不曾闻女儿心向权柄,他已退居后宅,父子之间,何故使她与互为倚仗的父亲堂前对峙?
王临渊自幼丧母又患病,家中琐事多倚靠父亲做主。从前无有怨尤感念恩德,而今追查多年前接应的往事,牵扯诸多王氏内宅密辛,抽丝剥茧,王临渊隐约可见当年真相,他的父亲并不像他口中那样清白无私。
“父亲,我的夫人,应由我做主。”王临渊抬眼直视居高临下的亲生父亲,“母亲故去多年,儿已长成,当自立矣。”
佛珠断线,落地几声响,父子俱无声。静默片刻,王老夫人只叹:“我行事从未有愧于心,一切不过咎由自取。”往来世间,谁的真心清白?斯人已逝,清白与否,他辩无可辩。
“天意或未取断性命。”言今事,或说曾经。王临渊退散听事房众人,最后看着父亲,道:“佛龛堂下,不应对尘嚣。”
不过一夜,王家内外皆由王临渊掌控。寿安堂的老夫人失了接任的儿夫才卸下经手多年的中馈,从此闭门静心礼佛,不再听俗事乱耳。
王家内院的秘闻未能传到孟曜耳朵里来,第二日照常起身,携渺渺出门请了江氏医馆的男科圣手出诊,便折返去陈畊府邸告罪。
昨日张听澜向学之心不浓,作诗之手尚且太差。陈畊自知劣徒资质,王临渊一纸问帖,她便将张听澜召了回来。
陈畊本想随手推却顽徒落几日清净,谁知王小宗主架子颇大,闻大人的面子也敢不给,只好收回她的徒儿来自个儿操心。
今日孟曜来,却令她吃惊:王宗主可没有把她也退回来。
“曜儿,你的诗学成否?”陈畊略感不妙,但信任自家曜儿的本事,料想不到她因何而来。涉回一行,王小宗主与曜儿同在她手下治学束水万法,二人往来和睦,教人作诗可是王小宗主亲自提的。
科举文章不重诗,老师却把她托付给人学诗,精进此道。孟曜心中隐约明白老师用心良苦深谋远虑,心中愧怍更不敢瞒,只看两眼读书室中张听澜的桌案,欲言又止,道:“还没有。”
不妙之感更甚,陈畊带着孟曜到她后院书房,还没起调子,只见甚少给她惹麻烦的徒儿扑通一声跪下,说:“老师,徒儿有愧…”
孟曜先说昨日王临渊赠夫人与她做侧室才道尽前因。
这一番话令陈畊凭空火冒三丈起,指着孟曜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麻烦!徒儿尽是麻烦!讨债鬼!
待孟曜又伏身告罪,陈畊跌坐在书房桌前的椅子上,她自己收的学生可怪不到旁人去。忍着肝疼问:“你是怕王氏怪罪,才求我给你兜底?”
学生收老师的夫人做侧室,谁能做出如此颠倒尊卑之事!此事传扬出去,她的老脸要赔给底儿掉。
“不,老师,徒儿自知行事不端,愧对师门教诲,不敢有所隐瞒。”孟曜稽首又起,满脸愧色膝行至陈畊身侧,“王宗主不知何故未有怪罪,哪怕事后清算,我心亦无悔。老师,我是不是做错了?”
陈畊已视孟曜如亲生,倾注心血如涌,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仍劝自己少年情难自抑或在情理之中,“你啊!迟早要败在色之一字!”论收回师生母子情谊,倒犹未至如此决裂之地。
文人赠侍之事常有,赠夫人非是头一回闻,却足够天下人耻笑!陈畊气极之后回过味来,此事传扬出去,她的徒儿可不比王宗主丢脸面,便叮嘱道:“王宗主不发难,你便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世族的尊卑体面比皇室还盛,既然她不怪,那么你今日当一如往常去王家学诗。”
是以孟曜今日还是独身一人在王临渊书房中学诗。
王临渊一如往常倾囊相授,课毕与之闲谈:“若凡俗之身,恐怕今日不敢登我王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