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涉回一行之前,孟曜确然与王临渊视同凡俗,甚或不当以赠夫一言为真。
即使罗行行说一千遍道一万回,孟曜亦不当王宗主厌弃夫人甚深,以至于赠人。夫人不同侍人,她没有老师以为的那样狂妄,若不知王临渊为人,即使与罗行行情深似海,也不可能与他再续旧情。
孟曜在涉回与王临渊同求陈畊授学束水万法,她总是不及王临渊,遇难化阻有力怠之时,王临渊出手相助是常态。
而今赠夫一事,孟曜虽有愧,却未揣度其用心不轨:“王宗主不拘小节,鄙人若愧怼相绝,岂非反失其美,落入下乘?”
王临渊哈哈大笑几声,孟将军之子生不同凡俗,长于乡野亦不生穷酸小气,“照之说得好。我于罗氏无妻夫之恩,你尽可不必任何愧心。”
“赠夫人与学生太过惊世骇俗,照之于陈鸾台、于汝夫恐难交待,只道我赠一侍人也罢。”王临渊一时起意引孟曜唱她胡乱编码的戏本,烂摊子自然也替她遮掩。
只她一人心知王氏亏欠孟将军遗孤之多,若非她父亲从中作梗,恐怕罗家要给孟曜献殷勤,连做侧室也排不上号。
王临渊教孟曜做制式诗、宫体诗,教今人圣上爱之格律用词,教她宫廷法度乃至世族官宦人情纠葛,把她若生在王家早就耳濡目染的一切赠还于她,哪怕是她名分上的夫人。
这一切早就超出寻常师生之情的范畴。王临渊隐秘地期待孟曜诚惶诚恐地婉拒,却大失所望。
孟曜不便与王临渊说陈鸾台已知晓,只应下她的好意闲谈几句便匆匆回陈宅。
陈畊思虑一日,王家没有消息流出,与徒儿所传王临渊之言没有出入,她便只罚徒儿缅溺男色误事。
等孟曜抄毕陈畊指给她的《素心戒律经》,已是月上柳梢头,她把一字不漏的经纸交给老师,还问:“老师,这卷册似是武功心法。徒儿可以抄么?”
“管它是什么,曜儿,但凡你习得一二戒律也尽受用。官场之中,莫非人人事事都从你心意?日后若王临渊发难,我看你如何收场!”
陈畊不是不想孟曜把烫手罗氏还回去,只是听闻徒儿与他早有勾结,观闻其声色,恐怕是少年有情难分难断,气郁胸中不能抒发而已。
她才教了徒儿怜悯众生一课,怎能今日又置罗氏于死地?收这劣徒儿,陈畊方知为人母亲难,真是麻烦!
双眼一闭挥手斥孟曜走:“快归家去写你的文章,明日晨早带到我这里来再去学你的诗!”
孟曜走到朱雀巷时已繁星点点密布银河,渺渺未如约在门口等她。罗行行病身卧榻,这别院无人看管,只在大门处上了闩。
她绑结宽衣袖,如昨日一般不敲前门侧身翻墙而入,未行几步路,在通入后院的花园小径上就遇见了渺渺。
“璁姐!”渺渺的眼睛在黑夜里也亮着光,见到她喜不自胜惊呼出声,“璁姐!是来接渺渺回去么?”他今日下晌午按璁姐下学的时辰等在门口,久等不至,便回后厨给罗少爷的仆从们做饭。
心怀怨怼仍未气消的银朱盯着孟书生的夫郎在灶房做饭,也跟着他送饭给房里守着少爷的碧缇,听他这么说,可不愿意:“孟书生,少爷还等着您呢。”
孟曜今早没有时辰等医郎诊断,见这忠仆已有心思争没头脑的事,眼下看来是无大碍,便拉过近身的渺渺道:“等他醒了,我再来瞧他。”侧首问身边人,“渺渺,袅袅醒过么?”
渺渺未听过璁姐这样称呼谁,眼下却只有是问罗少爷的,他便如实道:“下晌午阮少爷来了,罗少爷醒过吃了药,恐怕夜里还要醒一回。”
“好。”孟曜抬手抚一抚渺渺冒着欢欣的发顶,对着银朱说:“照看好你家少爷,我们明日再来。”
捏着饭篮的银朱为少爷气郁,却不敢再驳孟娘子,忍气看着她们妻夫并肩走远,才跟上去给大门上闩。
繁星如昼,月下影成双,孟曜牵着渺渺的手走着,不是怕他看不清夜里的路,只是想牵着。
渺渺尽心服侍罗少爷一日,擦身梳洗的活儿轮不着他来沾手,煎药奉药却都是他经手;晨早璁姐才走的时候,银朱还没看破他的软和性子,医郎诊断也是由他做主的。
下学的时辰他等不来璁姐接他归家,以为璁姐要把他放在罗少爷这里好几日。现下被璁姐牵走,喜滋滋的心飘起来看着她,转眼又随着璁姐紧绷的下颌沉下来。
夜凉如水,星光薄纱一般蒙在人身上,丝丝地凉。渺渺靠着璁姐牵他的手的一侧更近,轻声地说:“璁姐,罗少爷会好的。”
他再笨也晓得,嫁人的罗少爷为甚么又回到璁姐身边来了,久久未涌起的酸又在他心底徘徊,渺渺有一些在意,为什么他没有怀上璁姐孩子?
殊不知孟曜不满的,是另外的事,她听到渺渺的话便问他:“白日里他醒来说什么了?阮少爷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