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曜一回院中便铺纸磨墨,行笔过半停下来和炊好夜饭的渺渺囫囵吃一餐又匆匆下笔,到夜里安歇的时辰孟曜书桌前还点着灯奋笔疾书。
沿街的梆子敲过三更,孟曜才躺上床,渺渺已等得昏睡过去,她也没心思闹,闭上眼沉沉入睡。
陈畊戒色的法子妙,她却意料不到武德充沛的少年晨起也要荒唐。
渺渺今早哄了璁姐好久,喝了一肚水饱她才肯起身上学去。昨儿被罗少爷问,今晨伺候璁姐的渺渺脸红彤彤欲说还休,嘴巴却如饥似渴饮仙露。
孟曜很喜欢渺渺这样羞怯可人爱的样子,估摸着时辰磨到最后一刻才准他分离,临走还吻他脸颊一口:“渺渺认路了,收拾停当再去那里。今日宅子过契,我或许还要再晚些才去。”
明明是渺渺哄璁姐晨起,他的脸颊却艳红得像枝头熟透的林檎,依依不舍地送璁姐出门:“我晓得,璁姐。”
渺渺昨日没来得及搓衣裳,今日要都洗了,厚薄衣裳、璁姐的笔墨纸砚也收一些带走,林林总总忙下来,出门时撞上早早来的谢夫人。
“夫人,院子里没人,渺渺不请你做客了。”渺渺给院子里上了锁,背着他和璁姐的包裹去朱雀巷,见到谢夫人像见着陈哥一样打招呼。
璁姐说过的,便当作寻常亲戚往来,没什么的,谢夫人不能强夺渺渺去了。璁姐作保,渺渺便不害怕被谢夫人掳走,神色如常似见村夫。
姜氏昨日没见到渺渺,转身便把他的白身查了个底儿掉。这书生白身也罢,读书却不安分,得陇望蜀,朝三暮四,如何堪配?
“渺渺,你要往哪里去?”姜氏故作姿态假意询问,实则已咬碎银牙暗恨书生多情,敢颠倒名分以主侍仆,忒没成算的书生!
渺渺掏出前日的金饼还给他:“谢夫人,你的金饼掉了。渺渺不喜欢你,不要跟着渺渺。”璁姐说拿人手短,渺渺不要他的金饼,果然不愿意的话便说出口了。
谢夫人前日盛装打扮利诱不成,今日改了主意做寻常夫郎装扮,烟墨色的交领春袄布裙,同色发带挽的圆髻,斜插一根玉佛簪,颦眉不展哀愁:“渺渺,我是你爹。哪有爹给了你又要回来的道理?”
渺渺不能说很久很久以前的梦,他已经还过。歪了歪脑袋说:“谢夫人,我爹姓孟,他生下璁姐,买渺渺来伺候璁姐。”
唯恐谢夫人要忘渺渺说的话,渺渺又道一遍他的志向,“渺渺要伺候璁姐的。”
三言两语如千刀万剐剜割谢夫人肺腑,渺渺很坦诚、太坦诚,坦诚得姜氏不愿信他阅人无数的眼:渺渺没有说假话。
谢夫人掩面泪泣、渺渺摸着金饼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隔墙的陈夫郎从院门后冒出来扯着他的袖子跑:“呔!渺渺,你别糊涂了心智,他可不是什么好爹。”
今儿日头正正好,要出门买新鲜菜肉的陈夫郎在门洞里看得分明:夭寿啦!光天化日之下,鸨公胆敢骗秀才夫郎卖身。这可了不得,怕被寻仇的陈夫郎等待时机掩面出门扯着渺渺就跑。
渺渺背着许多东西,被陈哥扯着跑了一会儿才刹下来:“陈哥,谢谢你。”他不晓得陈夫郎为甚么那样说,不过逃出来总是好的。
“嗐、咳咳,这都没什么,渺渺,日后离这些好看的麽麽远一些,他们啊,要吃人呢!”陈夫郎摸不准吸食人气为生的精怪渺渺什么心意,只还是劝他过安生日子。
“你家妻主真真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啦,你要走了,要再回头可难咯。”要问他怎么晓得?
哦,今年的灾头,许多人家要匆匆嫁男儿去省一份口粮。陈夫郎人脉广,受人之托牵了几回红线,当真没有孟书生这样的好人呢!折一半再折一半那样的好也没有!
他一想到那杆枪尖,心如犬突似的害怕,这样威武神勇又有读书功名,夜里还疼渺渺,可不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么!
渺渺又茫然不知陈哥说到甚么去,不过后一句倒是正正合渺渺心意:“我晓得,陈哥,我不走。我和璁姐要搬去朱雀巷了。”
他指了指眼前的岔路,本来与陈哥同行去菜肉铺子看一看也好,只是他被谢夫人耽搁一些时辰,若再不去看罗少爷,恐怕不好。
“呀!你家孟书生可真厉害!真好呢!”陈夫郎真心实意地为精怪渺渺欢庆,朱雀巷的宅子都很大,渺渺真要过好日子啦。
“你哪一日迁居,我帮你做迁居馒头!咱们这儿,迁居都要给新邻居派馒头的,府学这儿的宅子人杂,不派也罢。你要和孟书生安家落户,便是要派的呢。”
渺渺憨憨地笑,迁居馒头的事他没有操持过,是要人帮手的:“好,谢谢陈哥。”
晨曦柔和在他似妖似幻的脸上,惹陈夫郎暗暗心惊:这渺渺可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