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到的时候果然晚了。

昨夜里罗行行醒过来，没瞧见孟娘子，赌气闹了好一会儿，叮嘱银朱早上唤他醒，他要见孟娘子。

银朱不敢道明孟娘子早晚来都不见自家少爷，兀自叫苦不迭应了，晨起孟娘子果真没来，渺渺也不见影儿，自然不叫少爷起。

日头挂起上半空，上午过半，少爷睁开眼见天光大盛，没有孟娘子的影儿，气怒不肯吃药，正拿碗撒气呢。

银朱劝着少爷，心底也慌乱着，唯恐昨日无礼惹恼了孟娘子，连渺渺也不来，可怎生是好？

碧缇隐隐生忧，王氏的刀悬在他们头顶上，孟娘子没给少爷名分，稀里糊涂地来几回，渺渺是正经的孟夫郎，昨日阮少爷来，纵着少爷冷落他，他还来吗？

抑或渺渺昨夜吹枕头风，惹孟娘子不喜少爷，都不来。少爷已然回不去王家，再落了这一头，可真没着落了。

他照旧哑巴着，不敢在少爷面前透露分毫，孟娘子和渺渺都只从大门出入，恐怕是从侧门入不便的，便跑到大门门房里等着。

渺渺才抬手，朱漆的门就开了一条窄缝，门里立着的碧缇见他背上的东西，门缝又撑宽一些：“孟夫郎，快进来罢。”

“碧缇，罗少爷还好么？”渺渺背着东西进门，照旧先问罗少爷，而后转述璁姐的吩咐，“夜里往来不便，璁姐说在这儿歇一宿，不要和罗少爷一块儿的，他吵。”

碧缇脸上红一块儿黑一块儿的，没一会儿就沉下心来：“孟夫郎，奴才给您收拾东厢房出来罢，若孟娘子不喜，我手脚快，旁的屋子也收拾得来。”

不管她说什么，碧缇暂且留她们近一些。偌大的宅子里没有女人，他和银朱夜里都捏着被子害怕，又不敢胡说，只好挤在少爷床头一块儿守着。若孟娘子在，他和银朱才敢轮换着一个人守夜。

渺渺不大晓得屋子的讲究，只他说璁姐不喜便换，那就都好。

走到后院里头，快要见罗少爷床榻了，碧缇才说是东厢房到了。

渺渺愣了一会儿，听见罗少爷哭嚎，快手快脚卸了包裹要去伺候，临走看见碧缇打开柜子取床被去院子里晒，没顾上同他说：恐怕这里是不合璁姐心意的。

“孟曜呢，怎么又是你来？”罗行行又见孟娘子的夫郎渺渺，怒火很不甘地憋闷下来，咽着碎裂的哭腔嗔怒。

他曾想过侍奉孟娘子的夫郎，只是委曲求全地想，实则从未有过一日真心低头。

眼下他在病榻上为娘子的子嗣伤，渺渺自称来伺候他，罗行行不甘压低的头颅自然又扬起来，敢问这样不客气的话。

渺渺不敢想有朝一日他敢这样称呼璁姐，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碎瓷片坐到罗少爷床边，躲闪着眼神软绵绵地劝他：“罗少爷，璁姐上学呢，她叫我守着你。”

罗少爷的脾气大，听罢仍不肯罢休，追着渺渺再问：“娘子不肯见我，才打发你来糊弄我？”

渺渺很苦恼，进到罗少爷的宅子，他的心里总涌起一道一道的酸，昨日有忙的活儿，他顾不上心里的酸，今日却只能坐在这里酸，还要哄少爷：“罗少爷，没有的。”

“璁姐下学就来了。”渺渺不知道今日璁姐几时才来，胡乱哄罗少爷宁静。

银朱悄没声儿下去起火煎新的药，渺渺坐立不安地看着，一地的碎瓦没人清扫，不见罗少爷房里有苕帚，他心里难受得紧。

大病未愈，五脏庙没进食，罗行行闹累了阖眼睡，没见着他的纠结。

“银朱，你来啦，找一把苕帚来给我扫了罢。”渺渺好容易等银朱端了药碗来，罗少爷正熟睡，他压低了声音指指地上的狼藉。

“凭甚么”的话堵在喉咙口，银朱恍然忆起渺渺是孟娘子的夫郎。若少爷嫁给孟娘子做侧室，是要矮他一头的；若孟娘子总是模糊着不给少爷名分，外室更是低他不知几头。

渺渺是孟娘子夫郎，不是孟娘子的奴仆，使唤他非是天经地义，却有几分道理，遑论碎碗是少爷摔的。

“是，孟夫郎。”银朱放下药碗忽然恭敬起来，连忙退下去扫除。

困睡中睁眼的罗少爷瞧着比方才好一些，渺渺喂了他药又哄他喝粥，他只是蔫儿蔫儿的，没再闹起来。

渺渺见他闭着眼了，小跑着去东厢房拿他的绣绷解闷儿。银朱扫了碎瓷又擦地，渺渺手里头没活儿坐不住，翻出他的绣绷来。

绷子上原是渺渺的肚兜片儿，是好早好早，下着雪的时候，莺莺教的新针法。璁姐走得急，渺渺也没带它回乡下。现下拆开换上新的软缎，渺渺要绣璁姐夏日的汗巾额带。

取针换线一眨眼的工夫，渺渺坐回罗少爷床前就绣起来了。汗巾和额带都是璁姐常用、要见人的，他心里都有成算，也不描花样子。

打璁姐读书以来，渺渺年年要绣新的给璁姐使，已经熟稔了。

冬日长过了往年春，艳阳照地暖入夏，渺渺的裙衫愈发薄，璁姐归家那日穿的薄袄，他白日里是穿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