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少爷更比渺渺衣衫轻薄,他今日秋香色的提花缎薄如纱,浅浅覆在他身上一层,好一个俏美人春纱透。
渺渺手里的绣绷绣出个模糊样才见他来,抬头弯唇一笑:”阮少爷。”又低下头绣璁姐的额带,浑然不知罗少爷已睁眼直勾勾看他许久。
“孟夫郎。”阮岁穗只见着他,心底吊着的念想下坠几分。他换了不起眼的衣裳,攒珠簪挽髻也素净,妆面却不同寻常。
自孟娘子远行归来,阮岁穗尚且没有由头见她,万般心机等不到来人,失落的阮岁穗流波横转瞧见罗行行醒着,妙目更张,“袅袅,你醒了?可是要起身么?”
小产卧床的袅袅起身不易,不许外人见,阮岁穗这一句是推孟夫郎出门外的由头。偏不仅渺渺木楞般还坐着,袅袅也不接他的话。
“你在,绣什么?”晨间使的小性儿似乎耗尽罗行行的精气神,他脸上没有气出的薄红,全然苍白,飘忽不定的声儿。
渺渺转头一看,罗少爷没哭呢,却似乎比方才哭嚎还伤心,他也很轻地说:“罗少爷,是璁姐要使的额带啊,蹴鞠、耍枪都要绑在额上止汗的。”汗流下来糊进眼里看不清,要妨碍她耍的。
别有心思的阮岁穗眸光凝在渺渺手里方寸大小的绣绷,亦面露不忍。
“她的衣裳也是你做的吗?”罗行行眼角的泪滑进软枕里,他不想记起太多,却又很想知晓。
渺渺握绣绷的手紧了紧,他低下头,有些不愿让人晓得:“从前是的,这些时日忙,渺渺还没有做成新的。”春衫、夏衫都没有,渺渺做不好份内之事,恐惹人耻笑。
阮岁穗见过袅袅一日一日扎破指头苦手绣情娘子的额带,绣不成样子。偏巧送出去,情娘子说不爱用额带。
袅袅怨自己手笨,又暗幸他的心思送出去孟娘子收着就好,不戴出来也好。
眼下袅袅请他描的样子,正一针一线地在渺渺手里绣出来,一模一样,换的颜色似乎比他信笔描的还要巧。
阮岁穗和罗行行都静默地看着羞怯的渺渺指头翻飞,针尖穿过墨缎,一线长一线短为孟娘子绣麒麟戏珠的额带。
罗行行比阮岁穗以为的还要酸苦,他想起“新婚夜”里孟娘子执意要找的里衣。
那样密的针脚,是渺渺缝的罢。
罗少爷心里含着黄连不愿说话,渺渺以为他安分了,静静地守着罗少爷绣完额带绣汗巾。日头吊上正头顶的时候,渺渺看着碧缇给他擦身子。
罗少爷是要他出去的,渺渺也想上后厨给他烧水,他可会烧柴了。昨日他便晓得,银朱的柴烧得不好,阮少爷带来的仆从他见过,也烧不好。
渺渺不仅忧心罗少爷擦身的热水续不上,更忧心他的午晌饭,可他摇摇头:“罗少爷,璁姐叫我守着你,不让我到灶房里头去。”
他带了他的饼来,璁姐说不准再给罗少爷的仆从烧饭,更不能热阮少爷的点心,他要进灶房热甚么,都只给自己热。
渺渺凡事都听璁姐的,他愿意在灶房里,但璁姐说不去便不去,只不过提起来还是怅惘。
罗行行不爱读书,却还没有蠢到渺渺的地步,闻言恍惚神色。
阮岁穗更是生得七窍玲珑心,岂能不觉孟娘子此中意味,与闺友对视一瞬便道:“渺渺,昨日忙乱,也是我疏忽,怎么能让你在灶房里头去?好不该。”
昨日阮岁穗惊闻碎碎不好,忘了身份尊卑,心里的怨气悔怒全出在渺渺头上。这会儿听孟娘子拐着弯儿心疼她夫郎,心底才生惭愧。他到底,也是名正言顺的孟夫郎,渺渺这样纯真,因何怪罪他?
“不是,灶房里头自在。”渺渺还是摇头,“只是璁姐不准我去。”璁姐今早抱着他说的,渺渺羞着脸低头,不向外人道她们今晨做甚么。
罗行行再没二话,药也饮尽粥也吃尽,不敢再想推渺渺出去与碎碎说私密话。
渺渺浑然不知璁姐替她挡了一桩后宅夫侍相争的灾,只觉着今日罗少爷乖顺许多,阮少爷也不咬文嚼字了。没有琐碎来扰,渺渺下针快也不出错,日头还悬着呢,就做好了。
天黑透阮少爷归家,璁姐还没回来,渺渺坐在他床前。
眼瞧着日头坠下时渺渺回过家门一趟,收他晾的衣裳,那会儿罗行行睁眼只见阮岁穗,问了一句,这会儿又醒来,眼前是渺渺在。
“你告诉我罢,渺渺,她是否,再不来了?”只读书,哪里要夜里也不回来?罗行行最晓得读书人的风流,两日不见,再不甘也咽下。
他看着渺渺,鸳衔榴枝的床帐里病气浓得化不开,苍白的脸缠绕着愁。
渺渺见过罗少爷颐指气使、蛮横霸道,那样盛气凌人的少爷正病怏怏躺着,像被撞青碰碎的嫩豆腐。“罗少爷,璁姐来的。”渺渺说不准时辰,也不敢碰罗少爷,站起来到窗边儿等。
罗行行的视线随渺渺去,倦怠了翘首以盼,又把目光收回来,眼珠子掠过空荡荡的床沿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