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曜两指捏住手中半寸大的黑方，开天辟地头一回发蒙似地按着，却没再刺痛，耳畔也没有响起那一道女人的声音，只有手心随着指头下力而显出一行绿字：电量不足。

她按一下，化字一行，在巴掌中央。

“娘子，您瞧什么呢？”这一声唤醒恍惚的孟曜，她看着裹在怀中的阮岁穗，他疑惑、讨巧卖乖的模样不似作假，正如孟曜所见寻常男儿在女人面前迎合顺从的模样而已。

孟曜把手掌移到他眼前：“瞧这个？”

她掐着这一粒黑漆漆方棋给他瞧，很令阮岁穗生疑，只因孟娘子掐棋而非置于掌中，怕非是寻常物件。他却实在见不着这一粒黑棋有何不同凡响之处。

他细细端详，又因孟娘子的神色不敢轻易碰它，便觑着她的脸色硬生生夸赞它：“好黑一块儿。”

“黑么？”孟曜松手令其滑落掌中，信手掂量几下，“天色不早，回罢。”

她不再问，想必他也没有同闻异声，但阮岁穗心比蛛网密结，孟曜不肯信他，便按下不提。

阮岁穗正细细瞧着她手中与他愈发远离的墨粒，自然也瞧见墨粒滚落后，娘子拇指心处一孔小伤渗着血：“娘子！怎么伤着了？”

“没怎么。”孟曜轻描淡写应他小题大做，立时引他去思别处，“唤你的仆人来，换衣裳罢。”

阮岁穗勉力一笑，强撑着应答：“娘子、我…我不晓得绘春哪里去，唤不着他。”他心底还转着孟娘子问他的话，或许他答错了，不应当赞它的黑？

不论真假与否，孟曜确然不能眼睁睁令阮岁穗□□或衣不蔽体行在光天化日之下，催促他着方才捡给他的衣裳，抱着这七窍玲珑心肝的狐狸远离此是非之地。

辰徽馆学真的闹鬼。

信或不信，皆在孟曜一念之间。她与阮岁穗坐回程的马车，见绘春奉新衣与碎碎着，应对阮岁穗不安的问询，只字不提她腰间香囊里的黑方。

“娘子，那是玉么？”阮岁穗好胜心强，情爱之于他亦如读书，自诩一日一日研磨钻深，总有娘子垂首爱重之时。如今他想着孟娘因何匆匆回府，思绪拐着弯儿绕孟娘子所行所言，便道此问。

或许还是那一块丑陋漆黑的方棋，孟娘子才要匆匆了结与他的恩爱缠绵。只以眼见，阮岁穗以为方棋绝非玉石玛瑙，却不敢贬低孟娘子手中所爱，才抬举它为玉。

他与孟娘子非礼之结已是折身委屈，换做从前碎碎，乃视不婚而合为奇耻大辱，孟娘子不与他缠绵温存，更是耻中之耻。

而今碎碎今非昔比，他抛却身段求孟娘子尝，更舍得下面子勾缠她春风不动磐石心，娇嗲依人倚在孟娘子肩，柔荑覆在娘子掌中：“娘子，告诉碎碎罢。”

怀中人眼眸低垂，孟曜看不清他想甚么，以她所知，阮岁穗绝非无知小雀：“不是玉。你道如何不许袅袅作乱？我愿洗耳恭听。”

“哼。”阮岁穗狭长眼眸勾她一回，嗔一声，“娘子好响的算盘，骗我治你的后院去，却不许我进门。”

男儿嗔怪怨怒是求爱，孟曜低笑几声，已然熟络，搂住他贞男初开的身段哄一哄：“碎碎，孟家的宅门于你，似入无人之境，何时谁拦住你？”

方棋也罢，袅袅也罢，只是求爱的由头。阮岁穗只要孟娘子垂爱，她问甚么、求甚么，哪里肯舍住不给？只得娘子一分好颜色，他便倾数道出。

男儿听话，便有许多说不尽的好处，阮岁穗坐在孟娘子髀上献计，也不忘一心二用地得意着。

孟曜今日不上武课，与碎碎厮混半日，即使辰徽馆学与朱雀巷相距不远，回到家中时日头亦已坠西。

三进院落于朱雀巷诸府邸非是阔极之首，亦非狭窄之屋。孟曜母父只在迁居时托信来贺，未有享居高堂之意。

家中人口清净，若罗行行欲另辟独院，孟曜自然允准，或许可谓是求之不得。偏偏他固执心意，要迁进主院厢房，与渺渺共居一所。

袅袅的算盘，是司马昭之心，落在孟曜眼中，原本只是不足挂齿的小小私心醋意，甚或略显可爱。近一月的日子过下来，孟曜却不堪其扰。

今日她回得早，往日直入渺渺屋的步伐一拐进了罗行行的屋子。

五月下的日头，白日在山中辣得很，在朱雀巷中不过尔尔。若正午在日头底下走是要出些热汗的，罗行行成日待在屋里，却早怨着白日热，埋怨渺渺克扣他的冰。

他的胡言乱语一日一日不同，简直无头乱账。孟曜没耐性亦无时辰与他一条一条捋分明，平日只管安抚他了事。

“娘子！你回来啦～”罗行行长日无聊，自个儿掷骰子弹棋打发时辰，见娘子早归，神采骤然亮起，妙目睒睒起身迎她，勾着她臂膀入室中来，“娘子今日忙么？与我共餐么？”

孟曜见他殷勤笑模样，不忍苛责，却还是道：“不是热么？我见你汗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