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夫郎给奴才做饭食终究不妥当，孟家也聘了厨子，专给侧室、下人做饭。

原本孟曜想着不要渺渺再待在灶房里头，奈何新厨子的手艺实在不美，而袅袅在病中清淡膳食正好，便也还是留下这个厨子，她的饭食仍由渺渺劳累。

天一回暖，餐盘里的绿意没断过，渺渺的手艺配夏日的时鲜正正好。托谢夫人的福，渺渺总有山鲜野货做给璁姐尝。

也托这些山鲜野货的福，渺渺还肯拜会谢夫人的府邸，学一学管家本事。

若璁姐一反常态下筷不勤，渺渺自然要问：“璁姐，是不是不好吃？”他吃着同往常一样的，但璁姐的舌头不一样，总是要他格外用心才伺候得好。

“没有，渺渺手艺很好。”孟曜矢口否认，回过神来才见渺渺一直看着她，面上俱是不安。

家仆走逃之事惹渺渺不安太久，她不明白究竟为什么，因而生烦冷落他之事常有。愈冷落愈见渺渺煎熬，她看见她们同样煎熬，有时容忍放过他，有时愈演愈烈。

渺渺永远为她所控，她的木偶与主人同进退、她悲她喜，渺渺不能例外。

孟曜不再为她的私心煎熬，当然不愿渺渺还浮沉在油锅里。她给渺渺夹一块鱼：“渺渺，我今日课业重，没有心神用饭，你坐上来，伺候你妻主，好么？”

渺渺愣愣地被璁姐一筷子肉夹进嘴里，他还没来得及嚼呢，听见璁姐的话倏地站起来，红着脸坐上璁姐要他坐的髀：“好。”

“璁姐…”渺渺天生是要伺候璁姐的，他喂着菜，把自个儿也喂进璁姐嘴里，吻得他头发蒙眼儿发直，似梦似醒地张口喘息，唤妻主名。

孟曜闷声发笑，沉稳地抱着渺渺不让他羞倒在地：“渺渺嘴里的仿佛更好吃，莫非在灶上背着妻主偷吃？”

“我没有呀～”渺渺总是软绵绵的，他不谙世事的眼儿蒙着雾气，拉长了调子慢吞吞地辩解，“璁姐，渺渺等着璁姐一块儿吃的。”

“好渺渺，也陪你璁姐一块儿写一写词赋文章。”孟曜托着髀上的渺渺，侧一侧身，轻易就站起来搂着他往书房去。

渺渺给人瞧见他被璁姐搂抱，羞好大的红脸，到了书房也许久不肯平静。

是以孟曜抄毕心经、写成她的课业文章，渺渺的大字也还没有描完。

渺渺识字一事，说自孟曜之口，却往往被旁的事绊住脚。袅袅之事一出，她更是无心教渺渺一字一字地认，真正落成此事的，却是谢夫人。

谢夫人典藏名家帖本万千，寻一份稚儿读书的帖子并不难，只是为男儿思虑深，他不要陈腐的旧本，一张一张，皆是谢从谦请人新写的大字。

“人之初”到“辰宿列张”，一字一笔皆用心描摹，仿卫铄有九成像。孟曜没有闲情雅致，自认新描不能比谢夫人赠帖。渺渺学字，由谢夫人操劳，省她许多工夫。

“还有几张？”孟曜想也不想，就晓得渺渺心思不在识字上，一个多时辰也磨不好这十张大字。

渺渺很不喜欢认字，谢夫人说的他都听不明白，写出来的涂鸦和漂亮的字帖一比，羞于见人。见璁姐走过来，他也紧张地要遮掩写成的字：“没多少，渺渺马上就写好了。”

为甚么璁姐课业写那么快呀！渺渺从前不晓得字形美丑之分，无所谓好坏，如今从谢夫人一学，他见过许多好字、坏字，他已然晓得他的字是好坏好坏的丑字！

往日璁姐不要他在书房陪，他早晨才写大字，下晌午他亲自去或差遣和露去给谢夫人瞧，璁姐也就见不到他的丑字。他无所谓谢夫人见丑字如何，却很不愿意让璁姐见他的丑字。

即使璁姐早就见过。

主院的书房不阔不窄，但家藏实在不多，靠着墙打一立柜存书已是绰绰有余。空出来的地方孟曜置了两张书案，她在这案头写文章，渺渺在另一案头识字。

孟曜看穿渺渺的羞赧，走到桌前掀开他遮的纸张一看，心中更明了。她笑一笑：“渺渺今夜点灯描字，已是勤勉上进。要不要少学一些？免得太过劳累，伺候不好妻主。”

“要！璁姐，渺渺可以不学了吗？”渺渺一听就亮了神采，恨不能即刻甩了笔去，却还没听到璁姐首肯，仍旧躁动不安地坐在圈椅上，闪烁澄澈见底的两汪碧潭望着璁姐。

“今日少学一些，明日还是要学。”孟曜示意渺渺站起来让一让。

他就乖乖地站起来，笔也递给璁姐，他见过谢夫人这样帮他写一些好的字来让他领会。

孟曜却没接他的笔，只坐在他的椅上，让渺渺也坐，握着他执笔的手一张一张地描：“渺渺，卫铄的字，要这样运笔…”

“最后一字，渺渺自己来写。”孟曜让渺渺去写，看他颤抖的笔尖不敢落定，坏心大起，摸着渺渺烫红的耳尖说道，“渺渺，再不写，今夜就没时辰了。”

“璁姐～”渺渺喊璁姐，怨也是甜，他乖乖地落笔描下最后一字，撂了笔就歪倒在璁姐身上诉苦，“璁姐，渺渺不要识字。”

笨渺渺觉察到了璁姐今日的好，他说不出哪里不同，却敏锐地闻出来：璁姐愿意听他说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