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是秀才的侧夫，便是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少爷，他也打心眼儿里瞧不上。

拾蕊心气儿高眼皮子浅，做什么都带出来一些好坏性儿。他兀自冷嗤，没人应和他的脾性，便更不耐烦摆这些饭，收了手立在原地看和露献殷勤。

和露是外头买进来的，虽也在谢夫人手底下管教着，和拾蕊到底不一样，他只管做事。夫人叫他往哪里去，他便在哪儿办差。

拾蕊的心思比新少爷还浅薄，若说新少爷还是孩子脾性，拾蕊便已然被谢府的荣华惯坏了性子。

和露不理会拾蕊这个家生子耍什么主子脾气，他也管不上。伺候孟家的主子清净得很，他做得妥妥当当，没有拾蕊碍手倒还顺畅许多。和露摆好时，内间的人还没有出来。

“你装什么？粥饼值得你摆什么？”拾蕊捏着托盘退下去，对和露低声嗤，什么泥腿子人家，住三进的宅子吃杂面饼。

若拾蕊是哑巴还更好一些，和露看也不看他，只说：“做事要精心。”这是谢夫人常说的话，显然拾蕊没有听到心里去。

渺渺听见外间的仆人低声说话，辨不清究竟说什么，他伺候璁姐穿衣，总瞧见璁姐看窗下黑黢黢的一粒子，它闪着熹微的光，是好不寻常的黑。

“璁姐，它好黑。”渺渺伺候了璁姐穿衣，就把它拾起来，狡黠地看着璁姐笑，“它好烫，昨夜璁姐问它甚么呀？”在床上问，渺渺以为是那些玩意儿，也羞也笑。

“烫吗？”孟曜淡淡地从渺渺手中接过这粒黑方，瞥见渺渺指尖的血迹，眉尾一扬，“扎到渺渺了？疼么？看见甚么吗？”

“没有。”针尖大的伤口，再过一会儿就瞧不见了，渺渺不以为意，仰着头看璁姐，羞涩的话里流着蜜，“我不疼。”和璁姐，用什么都不疼。

孟曜捏着它，又听见那一道不紧不慢、闲适从容的声音，她笑了笑，尽力掩饰内心的波澜：“渺渺，咱们吃饭去。”

她不大喜欢这一重波澜，自以为如寻常一般过。看见桌上的饼摆得好好的，也没忘记发作渺渺的下人：“你的仆人怠慢主子，还给谢夫人去。”

她的由头好正经。渺渺看着璁姐徒然冷厉的脸色也还是心花怒放：“好呀！璁姐，渺渺伺候璁姐就好了。”

孟曜没有这层意思，眼下不忍拂渺渺的欢乐，且由他去。

朱雀巷到王家不远不近，孟曜在马车上待不了多少时候，往日她要默一篇经义，默诵完，约莫就到了。

今日她鬼使神差地拿出那一枚黑子，一下一下地按着，听她十六岁之前闻所未闻、仿佛遥不可及的人给她的孩子留的话：

“亲爱的呸！重来。葱葱，我是你妈，不知道你在叫谁妈，但我是你亲妈。我已经托人抚养你到十八岁，不论根据哪一个人类国际法我都已经尽到抚养的责任。

你爹就是人看着硬，我已经从他孕期的各种行为推断出他非常溺爱孩子了。也许爹会宠着你长大，把你养成爹宝孩也说不定。

这样是不行的，我的儿，你要见过外面的风雨，才能长成坚实的树木。现在不是你王姨要把你逐出家门，是你早就没家啦。

葱葱，如果没有出意外，我已经给你保障了一个快乐的童年，剩下的日子你要学习生活小窍门自求多福。如果还有别的事求我，可以给我烧纸。哦，我不是神仙，烧纸我也收不到，不过你要烧也行。

最后，如果你的性别为男，我很抱歉把你留在这里。

希望你饱读诗书、坚强勇毅，韧而不刚、自信向上。实在过不下去就嫁给那个姓王的，我和你王姨说过，这叫指腹为婚，她们要负责的。

你王姨看在我的面子上会照顾你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相信女人，别给王家生太多孩子，以及，没有让你嫁给你王姨的意思，这个我不同意，你不要乱来。

爱你，葱葱，再见。

小A，帮我优化一下，加点感情，整理成文字。”

“能量不足，指令无法完成，我要充电去咯～”话音落毕，眼下浮现在孟曜手中的文字，只有这一行。

那个女人不知吩咐谁做事，或许是那一个咋咋唬唬的人，总之她们两人谁都没有做好，只给孟曜、不，是给她的孩子留下稀里糊涂的帐。

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方子。孟曜按一下，掌中莹亮的绿字闪一回，组成她没见过、也算不上天方夜谭的技艺：《简易制冰》、《田间粪肥制作工艺》……《如何在史诗级寒冬偷取御寒衣物》。

偷盗之术太荒唐，等孟曜明白她在读什么篇目已为时太晚，如何掘一处合宜的盗洞进入王氏库房取用若干裘皮的文字已然被她读入心中。

原来王氏与孟北辰干系如此之深，孟曜把黑子放回锦囊，王家到了，该是恩师王临渊给学生答疑解惑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