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今岁十五,前世一并算上,足足算作一十八岁。死而复生、与璁姐共枕、随璁姐进城侍读、结识新友、璁姐纳偏房、新友反目、认爹……林林总总许多事,恍惚间全在眼前挤过。
他忧愁烦闷的,非是仅仅某一桩某一件,只是璁姐不快、隐隐厌烦他伺候的事最令渺渺生惧。
璁姐厌烦他、把他推给谢夫人,谢夫人待他却那样好。
渺渺的心忍不住动摇,他今生却不肯偏离爱璁姐的心,不肯离她远一寸一分,固执地把偏向谢夫人的心化成厌恶,厌他说辞好听、厌他慈爱的笑、厌他装作要听渺渺说话的模样。
他辨不清究竟应爱应恨,他想求璁姐拿主意,但璁姐总是忙,夜里也没工夫听他说话。他闷得慌,心沉沉的,总是害怕璁姐在说谢夫人好的下一刻就把渺渺送给谢夫人,把渺渺丢出门去。
归根到底,渺渺可是真的做错了事。眼下不在村里,他迷失的不是山路,没有人来寻他,他害怕璁姐不要他。
昨夜渺渺咚咚咚地把乱结的苦瓜都摘下来给璁姐瞧,苦闷心事倾数道出。
今晨醒来时,渺渺便羞红着脸好欢愉,在璁姐怀里悄悄舒展,偷吻璁姐的脸。
夏日艳阳早,日光照过不成形的树透过蒙纱的窗牖洒进屋里——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屏风上,微风一吹,光影沙沙地跳。
蝉鸣不响晨间时,鸟雀啼声阵阵,渺渺跳动的心和光、雀鸟风一过就欢畅一样,璁姐一笑它就没日没夜地擂鼓,咚咚的令渺渺似耳聋、又似眼盲。
他亲吻着璁姐的唇,闻着她弥漫在鼻尖的味道,忠诚地做璁姐最体贴的仆人用她最喜欢的法子伺候她晨起。
璁姐醒了,只是不肯睁眼,渺渺知道。渺渺要哄璁姐起身、哄她读书上学,这是渺渺的份内事,他愿意日日做这份内事。
原本他还要给璁姐烧晨间的饭,可以里里外外都喂饱璁姐。可惜璁姐不肯,她把烧饭的活儿分给下人,渺渺就只能管伺候璁姐房里的事。
光影跳过的地板似乎长了一寸,孟曜拍一拍渺渺圆溜溜的头顶:“好了,渺渺,今日要上王家去。”渺渺总是不大听话,她却也不能总是管他要吃什么,便闭上眼由他去。
等他吃够了,才睁开眼看他:“渺渺,若拾蕊问你,可怎么说?”
谢夫人的仆人规矩又体贴,事事皆关怀,仿佛稍有不慎令主人伤身,尤其是撞见渺渺少爷伺候妻主早起之后。
他们问渺渺的话不至于令他起疑,孟曜听过一回便晓得谢夫人派他们这样关怀,是要阻挠渺渺伺候她晨起。
“哼哼。”渺渺真的不晓得拾蕊要问什么。
他只顾趁着璁姐还没有要起歪在妻主身上打滚儿告状,“璁姐~渺渺伺候得了璁姐,不要他们了罢,还他们给谢夫人去。”
渺渺是伺候璁姐的,不管谢夫人说什么,他只以为和露、拾蕊都是代替渺渺伺候璁姐的,他们也不敢违逆璁姐的意思,却往往不听他的使唤。
他们一来,许多与璁姐有关的事,渺渺都不能做了。衣裳也不能洗,只给璁姐管一顿饭,十指不沾阳春水地懒怠着。
他打着欢快的滚儿,撞进璁姐怀里亲她宽阔的胸怀,吻璁姐好大好大的心:“璁姐~不要他们嘛。”
“璁姐的心好大,装得下许多事;渺渺的心小,只装璁姐一个人。璁姐好忙,渺渺不忙,渺渺会伺候人的。”
时辰不算早,孟曜看着地上的光影长过几寸,又看在她怀中发嗲的渺渺:“谁教你说的。”泥心木偶说这样的话,很令人意外,“谢夫人?他为何与你说这些?”
“唔,我问他…”渺渺立即想起谢夫人关怀备至侧耳倾听的模样,闭紧了嘴巴,“璁姐不和渺渺说话,我也不喜欢和谢夫人说话!”
“渺渺夜里想说什么就说,我都听着。”孟曜摸了摸渺渺漆黑乌亮的发顶,谢夫人养男儿总是比旁人精心,他的脸颊滑润莹莹似玉,指尖的疮疤也淡了,肉粉粉的瞧不出生过冻疮。
“渺渺愿意和谢夫人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愿意就不说了,乖渺渺。”
“我不要,我不喜欢他。”渺渺见璁姐没有不悦,仍旧喜滋滋地埋在璁姐怀里,声音传到孟曜的耳朵里闷闷的,“渺渺只喜欢璁姐。”
“喜不喜欢,他也是你亲父亲。”渺渺不肯听也不晓得反驳,孟曜似有若无地笑,这句无人应答的话落在枕被上悄无声息地散了去。
渺渺没头没脑地晃一晃,把璁姐的话摇散,和露在湢房备了水,他和璁姐牵着手去洗脸、搓牙。
“璁姐,渺渺是不是真的可以不学字了呀?”渺渺比春天的蜂还要忙,绕着璁姐甜蜜蜜地伺候她穿衣裳,乐得谁都晓得他畅快,“渺渺在家里等璁姐下学回来。”
惹得外间摆饭的拾蕊往内门看一眼,又瞧一眼规矩本分的和露,轻轻哼一声,就他惯会做模样。拾蕊是谢夫人院子里养的,老娘爹在夫人跟前儿得脸,保不齐要伺候大小姐。
如今被指派到这不明不白没名分的谢少爷的身边,眼瞅着要陪少爷待在这穷乡僻壤里伺候白身秀才,心底总不乐意,在夫人面前却不敢摆脸,只能委曲求全地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