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无人处,萧云起靠着假山,无力地蹲下。
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
他以为自己是这场斗争中的赢家,可如今才知道,赢家永远只有一个,就是他的父皇。
为了活下去,他眼见兄弟相残,甚至可以添一把火。
可当他的目标达成,过去种种恶行没了活下去的信念做依仗,变成了纯粹的夺权阴谋。
至于他心中真正所想,又有谁在乎呢?
从今日起,他就会变成和父皇一样的人,他也必须变成和父皇一样的人,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等到将来他登基,他就必须彻彻底底地放弃曾经的自己。
萧云起起身,一回头,楼上月下,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谁?”
他一出声,那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萧云起有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次日他一人守在灵堂,整个灵堂空荡荡的,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蝉鸣。
“出来吧,你还要藏多久?”
灵堂除了他,似乎并没有第二个人。
是他猜错了吗?还是对方其实很谨慎。
眨眼的功夫,萧云起余光瞥见一抹灰色身影。
那人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裳,背上背了一把剑,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晦暗不明。
“你究竟是什么人?”
萧云起早在数日前便察觉到此人的存在,他本以为这是哪个皇兄留下的后手,他没少派人去处理,可是一旦他们想去找这人,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
只有想办法让他主动现身。
今日萧云起守灵,四下无人,若此人想动手是最好的时候。
可他跪了许久,这人依旧没有动静。
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诈,谁成想真叫他诈出来了。
灰衣剑修并没有回答他的提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个眼神仿佛穿越了千年万年。
萧云起一生看了太多人的眼睛,可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双眼。
澄澈,却又深不见底。
“你……”
那人终于开口,吐露出这一个字又停下,像是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你愿意跟我走吗?”
灰衣人说出一句萧云起无法理解的话。
“你是二哥的人?”
这个猜测并不可靠,如果他真的是二哥的人,恐怕早就杀死他了。
手下的人告诉他此人在金丹之上,实力或可与化神匹敌。
二哥手下有这样的人,何至于被他囚禁?
灰衣剑修摇头。
“那你是谁的人?”
灰衣剑修手指向萧云起。
“我?”
“跟我走。”这句话不像商量,倒像是一个决定。
其实对方想带萧云起走,皇宫里没人能拦得住他。
所以萧云起想不明白。
“凭什么?我放着好好的皇位不继承跟你走?你又想带我去哪里?”
“哪里都好,只要你在。我们一起修炼,永远在一起。”
不知为何,萧云起不太敢看那双眼睛了。
他心里平白生出了恐惧,好像只要再看一眼,他就真的会答应这个荒唐的提议。
“若我不走呢?”
灰衣剑修的眼睛泛起涟漪,他缓缓地闭上眼睛:“我会等。”
萧云起莫名其妙地随那人沉浸入一种平静的悲伤中。
此种悲伤不似海浪汹涌,却像南方一场永远都不会停的梅雨,早已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萧云起心中升起了一股冲动。如果他不曾拥有绝对的理智,他一定会在此时答应他,哪怕不知未来。
可今日,只要他萧云起还是萧云起,他能做出的回答就只有无声的拒绝。
上位后的萧云起展现出了较夺嫡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狠辣手段,雷厉风行地处理掉所有隐患后,他派人将还在瑶阿求学的萧明业送了回来。
“那之后呢?”萧明业好奇地抓着叶寒生的胳膊,期待接下来的故事。
叶寒生的描述总是很无趣,但是萧明业却听得入神,在听到皇叔死于重病后,他难过地看了萧云起一眼。
金色的扇叶落下,为满地金黄又添了一笔。
“之后你当了皇帝,北燕变得更好了。”
萧明业有些讶异:“再之后呢?”
叶寒生要继续说,却被萧云起打断。
“再之后的事,你自己去经历就是了。”
萧明业皱眉:“那哪能一样,前世之事与今生必不相同,我知道了还能做个前车之鉴。”
萧云起拍了拍他的脑袋,全然忘记了萧明业其实比自己还要长一岁。
萧云起往石桌上放了一个发光的信封:“时候不早了,若有事以此信联系。”
说罢他拉着叶寒生匆匆离去,留下萧明业不满又不舍的呼唤声。
“为何不让他知道?”叶寒生问。
萧云起走在前面,面色不悦:“前尘往事,何必再提?难道在你心里,前世的记忆中人比我更重要?”
叶寒生快步跟了上去,他还是不太懂人心,唯一能明白的就是萧云起的情绪。
他不开心。
叶寒生听得出来。
“你更重要。”
叶寒生不会说谎,这是公认的事实,多疑的萧云起永远不会怀疑叶寒生的话。
他抚上叶寒生的脸,定定地看着他:“我有时希望你将前尘往事尽数忘却,心无烦扰地和我共度一世,可偏偏我又知道,若没有这些前尘往事,我们就算遇见,也无法善终。”
叶寒生覆上他的手:“是我来寻的你,是我为了今日的结局走过千万遍,我无怨无悔。”
萧云起知道,叶寒生此生没有为了什么执着过,自己是他唯一的执着。
叶寒生也知道,萧云起这辈子没有全然信过谁,自己是他唯一的永不设防。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萧云起轻笑一声,双手捧起叶寒生的脸,在唇角献上一吻。
此生漫长,他有自信让自己成为叶寒生最重要的人,哪怕是回忆中。
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贪心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