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意初临，凉意如细密的针脚悄悄浸进风里，地处齐鲁沿海的鸥市，即便海风骤然翻涌，拂过面颊的也非北方腹地的凛冽，而是裹挟着咸湿海腥气的清爽，那气息里混着浪涛拍岸的潮气、码头渔获的鲜气，一呼一吸间，皆是海滨小城独有的鲜活。

某日黄昏，残阳如熔金般染透天际，将海面铺得一片粼粼晃眼。蔺空三人终于踩着暮色，踏上了这片于他们而言，既熟悉，又承载着千年记忆的土地。

“啊，大海！啊，鸥市！我总算回来了！”宝郜一见到那片辽阔无垠的蔚蓝便瞬间抛下了平日的散漫，面朝海面张开嘴，仿似要将多日积压的浊气吐尽。

他夸张地感慨完，随即张开双臂，任由带着浪声的海风扑进怀中，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那股子热切劲儿，比久别十年的归家游子还要浓烈几分。

“至于么？”蔺芷兰站在一旁的石阶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素色裙摆，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嘲笑，“我们距上次离开鸥市不过不到十年光景，瞧你这模样，像是隔了半辈子没见。”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悄然掠过远处码头，这座海滨小城，于她和师父蔺空而言，早已不是旅途中寻常途经之地，而是跨越了数百年光阴的“老巢”。

早在明惠宗建文年间，师徒二人便曾在此驻足。彼时鸥市还是个僻静渔镇，民风淳厚得如温润的古玉，不染尘俗。他们爱此地的安宁，索性在此定居十余年，晨起听浪，暮时观渔，日子过得清淡又安稳；再归时已是正德朝，百年时光如白驹过隙，昔日相识的乡邻早已化为尘土，街巷虽依旧，却只剩物是人非的怅然；第三次踏足，恰逢晚清乱世，“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仙凡纷争扰得天地不宁，蔺空已历千年岁月，心境本如澄明镜面，却仍携她在此归隐，闭门不问世事。

直至二战烽火燃至华夏，日军铁蹄踏破山河，那袭素色道袍却骤然被他卸下。他化名“林空”，毅然投身行伍，以肉身凡胎直面枪林弹雨。那短短一年，蔺空换了三具躯体——

魂是不死之魂，肉身却难逃轮回劫数。他一次次冲向硝烟弥漫的战场，全然不顾生死，气得蔺芷兰第一次红了眼，握着他染血的衣袖，险些与他决裂。可他只是望着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坚定：“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大敌当前，我怎能退？”

后来宝郜姗姗来迟，见他这般“作践”自己，以“频繁往生有悖天道”为由，暗中施了仙术，为他罩上一层无形的“不死之衣”，才勉强护住他的肉身。事后蔺空曾攥着他的衣袖怒问：“你既有能力，为何只救我，不救我的战友？”话出口时，他自己心中早已明了答案——

仙凡有别，天道有规，神仙不可随意干涉凡人生死。只是那份眼睁睁看着同胞倒在血泊里的痛，让他不愿轻易接受这冰冷的规矩罢了。

待硝烟散尽，1945年日军宣布投降的消息传来来，蔺空才脱下染透鲜血的军装，重新披上那袭素色道袍，做回那个淡然出尘的蔺空道长。

第四次归来是十几年前，师徒二人遍历山河斗妖伏魔，千百年的奔波终让他们觉出疲惫，便在鸥市东郊购置了一处带庭院的别墅，当作休憩的港湾小居了数年，直到前阵子因事离开。

“我哪是想念鸥市，我是想念自由！”宝郜从海风里回过神，转头对着蔺芷兰开启“怼人模式”，他叉着腰，故意摆出委屈巴巴的模样，“跟着你俩，一神棍一神婆，整天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干活还没工钱，我这堂堂仙君当得容易吗？”话虽满是抱怨，他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他心里门儿清，到了鸥市，就等于回了“家”，总算能卸下防备，好好歇口气了。

“看把你委屈的，”蔺芷兰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在这儿卖惨了，你先在别墅里休息两天，要是天庭那边有差事找你，就先回去忙活，跟着我们这么久，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什么？这就卸磨杀驴？”宝郜猛地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以前凡界动荡，出门三步就可能丢了性命，我当然不愿待；现在多好啊，空调WIFI、巧克力冰淇淋，还有各种好吃的外卖，日子比天庭还舒坦，我回去干嘛？傻呀我！”